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秋意     时 ...

  •   时惜玉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她稍微动了一动,便觉得四肢瘫软,可想到自己还有要紧事没说,便支撑起了病体,径直穿了衣下床。

      一个上了年岁的嬷嬷走进来,见了她这样,不由得语气重了些,“有什么要紧事这样毛毛躁躁?你这风寒来势汹汹,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要见沈大人,他人现在在何处?”

      “沈大人尚在府中更衣,不消片刻便要上朝,娘子有何事不若等他回来商议也不迟。”

      时惜玉却一刻也等不了,她推开房门,不听身后人的呼喊,沿着记忆里的样子飞奔去正厅,正好撞见将要出门的沈舒临。

      沈舒临见她气喘吁吁形容狼狈,便知道她眼下的来意。他面色沉了一沉,开口道:“商夫人既然已经醒了,那便请回吧。”

      时惜玉挡在他的身前,堵住出路,抬眼正视他,他看上去比以前变得多了,像一块粗粝的蚌壳。

      但她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道:“沈二哥哥,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既然来了,就总得和你道一声歉,从前的事是时家对不住你。”

      “商夫人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毕竟令尊令堂也是为了你好,人都是这样趋利避害的,于情于理,作为时家的女儿,你没有做错什么。”

      沈舒临看着她,更难听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她胆小怯弱,一旦话说得重了些,她必定为此辗转反侧耿耿于怀。

      说到底她本性不坏。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得到谅解。”时惜玉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越说越感到委屈,“我只是想向二哥问问,我夫婿商朗究竟犯了什么罪,才被一直扣押到如今,他究竟是生是死,我都不能得知。”

      “如果我说,他必死无疑呢?”

      时惜玉往后退了一步,面上一片空白,慌张道:“可是他在任上一直勤勤恳恳从未出过任何差池。”

      沈舒临闻言轻轻嗤笑了一声,“从未出过任何差池?”

      他俯身在她身旁耳语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军饷账面上做手脚,只为向太子求荣?我从前线回来,一路所见尸横遍野,都是因为朝中有你夫婿这样中饱私囊的蛀虫。”

      时惜玉脸色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住的往下流。但她很快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质疑道:“你这样说可有任何证据?你说他中饱私囊,可曾查到他与人有银钱往来,更何况我们家中一向清白度日,账面进项一笔一笔都有来处。”

      我们家?

      沈舒临垂下眼看她,样子并没有和以往变多少,只是胆子稍稍大了一点而已。两年而已,值得用上这样的称谓吗?

      “商夫人如若觉得有冤屈尽管去喊,只是有一件事我很好奇——难道夫人真觉得当年我沈家真的有胆量里通外敌?”

      他扔下这句话,便叫人送客。

      实话实说,做这个刽子手并没有让他觉得解气。

      他当然知道那姓商的囚犯是无辜的,可是那又怎么样,魏王要拉太子下水,势必得寻个由头。

      至于时惜玉如何想,那并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等一等”

      时惜玉抓住他的袖子,口不择言道:“他会怎么样?他会死吗?”

      沈舒临停下脚步望着她,“你这商夫人当得还真是够格,你就不想想你自己?难道这次就不怕被牵连了?”

      时惜玉听出他话里有刺,也不打算为自己辩白,只是有些无措地抬眼看着他,使劲抿着嘴唇,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

      沈舒临将她的手拂开,侧过身走了,没有答话。

      时惜玉读懂了他的意思,和苏禄一同回府时,一路上只觉得三魂丢了七魄,整个人如同踩着棉花,腿脚发软。

      她想到去府衙申冤,并且是立即就去,可是递了状纸之后那县官只叫她回去候着。

      她自知无路,便日日去沈府门前候着,可沈舒临不愿再见她。

      时惜玉一连来了三日。

      头两日,仆役还出来递个话,说沈大人公务繁忙,请商夫人回去。

      第三日起,那小厮便不再露面了,连大门也紧闭着。

      春华跟在旁边也看不下去了:“夫人,您这身子骨才刚好些,再这么熬下去,沈大人没见着,您自个儿倒先倒下了。”

      时惜玉摇摇头,将手拢在袖中。秋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心里清楚他恨时家,连带着也恨她,恨她嫁的人。

      可是商朗若真是被冤枉的,这世上能替他递一句话的人,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一个孤弱士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凭什么就这么该被命运轻易戏弄。

      这几日秋雨连绵,她也浑不在意,只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门。

      卫让来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凄苦的场景。

      他前几日听说了沈府门前日日站着一尊塑像的事,便特意没有急着去登门拜访,不料过了这几日,她竟还站在此处,倒也算得上耐力惊人。

      卫让撑着一把竹伞,慢悠悠地走近。他穿一身瞧着朴素的青布衫,腰间却悬了块白玉佩,倒叫时惜玉拿不准他是什么身份。

      他在时惜玉身侧站定,瞧着她朴素的装扮,心下暗惊人不可貌相。

      这样瘦弱苍白的女郎,和他想象中背信弃义的女子似乎有些出入。

      “商夫人,”他开口,声音温润,“在下卫让,沈大人的旧识。”

      时惜玉转头看他,眼里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退了半步,眼中戒备,“他叫你来是赶我走的?”

      卫让笑了笑,“看来商夫人知道自己不被欢迎,为何还日日前来叨扰,徒然给沈兄添麻烦呢?”

      时惜玉抿着唇没说话,春华在旁边忍不住了道:“这位先生,您既然是沈大人的旧识,那肯定也知晓我们所求之事,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与夫人也不想日日抛头露脸。”

      卫让打量了时惜玉一眼。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似柔弱,行为却十分执拗,心中微微有些不满。

      “递话当然容易,”他收回目光,“但是我倒想问问夫人,两年前沈家出事时,夫人也曾这样为沈二奔走过吗?”

      时惜玉避开他的眼,微微低下了头。

      “沈二这两年来经历了什么,夫人应该也是一概不知。他出事时候冷眼旁观,他一朝得势又眼巴巴地贴上来,夫人当真以为你同沈二还同从前一般?”

      时惜玉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塞了团棉花,半晌也没挤出声音。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有那么一刻,她是真能陪着沈舒临去死的,她真的下过那样的决心。

      只是她爹爹领着她去门前亲眼看了沈家女眷的下场,往日那些熟悉的婶娘皆蓬头垢面,几乎令人认不出模样,被押送往刑场。她爹爹只说了一句,“今后你要是再提沈家一个字,就是想害我们家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雨声潇潇,难堪的的沉寂弥漫在门前。

      沈舒临叫人开了门,也不知他听了多少,面向卫让,语气分不清褒贬,“你倒是会做好人。”

      卫让早已习惯他的态度,倒也不恼,只是不轻不重道:“我不过是替你试探试探,看商夫人的心到底诚不诚。”

      沈舒临没接他的茬,目光落在时惜玉身上。她这几日似乎一直消沉着,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时惜玉怔了一瞬,随即像怕他反悔似的,提着裙角快步跟了进去,春华也忙不迭地跟上。卫让收了伞,哀声叹了一口气,一并入了内堂。

      沈舒临没带他们去正厅,只在偏厅落了座,叫人上了热茶。时惜玉捧着茶盏暖手,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顾不上喝,急急看向他,“沈二哥哥——”

      “商夫人,”沈舒临打断她,语气平静,“你叫我一声沈大人也好,沈先生也罢,这声哥哥我担不起。”

      时惜玉喉头一哽,改了口:“沈大人,商朗的事,可否容我细说?他每月俸禄多少,家中开销几何,我都有账可查。他若有心贪墨军饷,那些银子总要有个去处,可我这几个月连一件首饰也没添过……”

      “你没添过,不代表他没花在别处。”沈舒临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那他花在何处?大人既查了他的案子,总该知道他名下有几处产业”时惜玉身子前倾,声音虽轻却条理分明,“若大人拿不出这些,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案子本身就有问题。”

      偏厅里静了一静。卫让在一旁挑了挑眉,倒没料到这看着怯生生的妇人真敢当面质问。沈舒临抬眼打量她,像是重新认识她似的。

      从前在时家,她连对下人说句重话都要红脸,如今倒学会揪着人话里的错处了。

      他放下茶盏,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商夫人是在教我办案?”

      “不敢。”时惜玉垂下眼,“我只是……想求一个明白。”

      “明白?”沈舒临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外头雨势渐小,檐下滴水滴滴答答敲着石阶。

      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那我说明白些。商朗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卷宗已经递到了大理寺。我即便想松手,这案子也撤不回来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