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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雨夜复出 雨夜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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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浮清南暮气沉沉,天空半点星子也没有。万物寂静中,忽地一声惊雷自九霄轰然炸开,惊得飞鸟逃窜。雷声又接二连三碾过,却无雨,只漫天翻滚的黑云压向这片山林。
山林间草木仰首,像是迎接即将到来的什么。
群芳褪尽,仅林间深处长着一丛荼蘼。
天穹边陡然崩裂出一道巨光,带着滔天怒意般地将天空照得惨白,径直劈向这树千瓣荼蘼周边。土地炸开,泥土飞溅,一具棺材暴露出世。细看棺身四面雕刻着缠枝荼蘼的繁复纹样,在月光下闪着暗光,像是镇压着棺材。
林间诡异无声。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一只黑影。有几束月光穿透过繁叶交织的树木,光影流转间,墨黑的皮毛泛出淡红绒光,它身形矫健,腰肢一拧便蹿过盘错树根,后四脚腾空,轻巧越过横斜枝桠,四爪踏过积厚的枯叶,簌簌作响。
无形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指引着,它飞快地往深处掠去。最终停在这具棺材旁,向棺盖缝处嗅了嗅。便急着跳上棺材,而后探出锋利的爪尖。狠狠抓挠着厚重的棺面,须臾间便在棺盖上划下道道深痕。
直到棺材上的暗光散去,听到棺材内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它抖了抖耳朵,从棺材上跳下来,在周围踱步。
棺材内一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棺盖瞬间被劈成两半。里面的人扶着棺材坐起,抬手轻抚着脖颈,缓缓转动活络僵硬的颈骨,深吸了一口气后悠悠然地呼出,贪恋着棺外的空气。
“喵——”一声婉转清脆的猫叫声传来,女子起身跨出棺材,淡笑着将黑猫抱到怀中掂了掂,笑着打趣:“长这么大了,我都抱不动了。”
女人走出土坑,回头睥睨着棺材。
若是没有无忧渡,恐怕此后都要在棺中躺着,与蛇虫鼠蚁相伴了。不过死了应该没有知觉,最终化为一堆白骨,这样想便舒心多了。不过是谁要杀自己,自己又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她毫无头绪。要是再在棺材里睡地久一些,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快忘了。她走到荼蘼花丛前,抚上雪白的花朵,轻嗅着香气。
暮春时节,荼蘼花开。
她低眉见花丛下立着的木牌,拨开花丛,见上面刻着“荼源之墓”的字样,似乎是在提醒出墓之人。
“还真是贴心”。到现在还刻骨铭心的是一则她还有意识之时得到的消息:叶璇已于洛云祈台自戕。
她回过神低头看向怀中的猫,“你在这儿,陌子婆婆恐怕也来了。小芝麻,你知道怎么出去吗?”虽然小芝麻听不懂,但它很有灵性。和姐姐养小山竹的一样,她想着。
见人停滞不前,小芝麻便跳下来走在前面引路。
树林外是一座村庄,雷声终于停止,一些胆大的人聚于茶舍讨论。
“天雷临世,必是惩罚罪恶之人。”一个书生装扮的人摇头晃脑地吐出几字。
另一个人皱着眉,瞪大着眼睛说:“那秀林是什么地方,还能有人住?鬼住还差不多。”
“我看多半是仙人下凡。”
........
荼源开门,一股风吹进茶舍,人们抬眼见着一个白影,无绣无纹的素色长衫挂在清瘦的身上,青丝松散地垂于肩背,随着细微的穿堂风轻轻摇晃。细看此人眉眼淡柔可面色惨白,不见血色,胸膛处静的没有呼吸起伏,不见半分活人温热。偏此人身侧还同行了一只墨黑的猫,翠绿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微光,正要踏进来。
见此情形,店小二也不敢上门招呼,只是怔在那暗自咽着唾沫,倘若自己上前,门口的人立马会露出狰狞的尖牙,往他脖颈处撕咬。
荼源迈进茶舍,到角落坐下,察觉到人们怪异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装扮,这情景确实有些惊异。
“额,我其实......”
“喵——”,一声空前绝后的带着不满的猫叫声打破了寂静,每每遇到这样的氛围,小芝麻都爱发火。刹那间,店里的人都尖叫着往外跑去。只剩那位店小二没来得及跑,瘫坐在地上哆嗦地望着她。
荼源无奈地看着猫,轻叹了一声。环视了四周,终于发现漏网之鱼,起身向他走去。
“我想打听几件事,方便吗?”说罢,荼源便解下腰间的沉甸甸钱袋放在身侧的木桌上。
不等小二回答,荼源便问:“今夕何年?”
“仙......仙人,现在是庆合三......三十八年。”
女人怔了怔,继续开口:“这是何处?”
“这里是......是秋......邱村。”
“秋秋村?”女人皱了皱眉,“敢骗我?!”才说罢,女人身旁的猫身子往后倾倒,暗暗蓄力,准备从桌上跳下来。
见此情形,店小二赶忙跪起趴在地上:“不不不,不是,这里是秋邱村,浮清南边靠近洛云祈台的一个小村落。”说完惊恐地看着面前似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猫。“求求仙人,我还有老娘要养,我还没娶媳妇儿,您高抬贵手便饶了我吧。”
听到这荼源愣了愣神,抬手制止了小芝麻的动作。一直以来秋邱村以洛云祈台著称,号称聆天意,决人事。荼源久在浮清北部,对这些事少有耳闻,只是那张字条让她记忆深刻。
“祈台怎么走?”
“祈台......祈台。”短暂思考后补充道:“出门右转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看到丹须河,河上有一座桥,过桥再走几步便到了。”
丹须河,这么巧。荼源低眉,正欲出门,又想到什么有趣的,便用极细的腔调说到:“若你敢骗我,我便回来找你,将你剥皮抽筋,吊在桥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望着他,“你可要等着我”。说完便轻笑着消失于暮色中。
人走了。店小二只觉得那声音直萦绕在店里,经久不绝。
不消多时荼源便走到洛云祈台,映入眼帘的是荒芜寂寥的景象。修在荒郊野地中,土石台面久经风雨侵蚀,砖缝生满乱草,台边旧朽香案倾颓歪斜,案上只剩半截香梗,绣铜香炉积着厚厚香尘,风过便卷起香灰,四处飘散。
走上前,台中有一方石桌,上面刻着晦涩的纹路,还有一块干裂龟甲,边上倒下一面旗,写着:遇事不决,便问天意,天意有决,必循之。应是昔年卜者久坐占卦之地。荼源走到那棵树前,老树早已枯死,寸片绿叶也无,皲裂的枝干上满满当当地挂着数不清的木牌。
荼源抬头望着木牌,随意扯下一个,字迹大半模糊:小儿高热惊搐,拒汤药针石,上曰鬼异作祟,恐祸及他人,勿救之,终邪祟与儿同折。木牌上简略地记录了天意决断。荼源惊异,望着这块木牌,又看了几遍。她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肖叔说过,浮清南方景色甚美,只是多闭塞者。荼源一直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是真的愚昧不堪。她又扯下一个,细瞧上面写着:儿命薄难养,神决其需远隔至亲,置于荒山野林,汲自然灵气,凭天地续命......再后面的字迹便看不清了。
荼源瞋目切齿地攥着木牌,望着满树的“神决”。一个恐怖的念头袭来。
她发了疯似的抓着树上的神决,看一个戾气便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已然堆积了许多。终于看到一块木牌,字间有外来人叶家小姐几字。荼源捏着这块木牌,揉了揉发热的胸膛,平定了心绪,擦净眼角便仔细观看。
“上天示谕,外来人叶女命带孤煞,凡近身者皆遭劫数,为灾难祸害之星。上决离开。”反转木牌,背后刻着庆合三十一年冬。
只感觉心像被揪着一样止不住地发疼,胸口由于悲愤剧烈起伏,荼源扶着枯木稳住身形,大口喘气。她的眼睛变得通红,眼角有温热涌出,滴在木牌上。手指因用力而嵌入朽木。
小芝麻察觉不对便在荼源脚边转,时不时叫喊着。荼源回过神,将脸颊上还不及滴落的眼泪擦干。
她折断一截枯树上的枝干,轻擦了擦,便用枯树枝将长发挽起。然后缓缓将额头贴近枯木,缓缓轻念:“引山川,号草木,纳天地,鸣万籁,风雨兴。近百年,吾尽知。”
微风吹过,荼源见到了万年以来这棵树所见的模样,它见秋去冬来,候鸟迁徙,层林蓊郁;见百鸟翔集,狐奔兔越,虫鸣遍野。那时清溪萦回,草木葳蕤,一派的芳华弥野。
后来山民开山拓野,掘丘壑,平洼地。斧凿声声,不绝于耳,繁花摧尽,走兽绝迹。再后来见一方祈台拔地而起,四野一望无际,寸草难荣。这时它总见人们愁容满面地来,愁容满面地去,见人们在此地询问天道,为寻一条路,一条被虚无天道杀死的路。
她闭着眼,任凭一幕幕景象从脑海中闪过,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日祈台来了一位忧心忡忡的娘子,她虔诚地焚香叩拜,左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徐徐走到卜者座前跪下。
“大师,好似凡与我相系者,皆不得善终,莫非一切祸事,根源皆于我。”
龟甲落地,卦象竟是大凶,乃天厌之相。
大师眉目淡然,“灾祸之星不宜存于世间。”周围的人冷眼观之,这样的情形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我若是孑然一身,去了便罢,可我的孩子......”娘子轻轻地抚上隆起的腹部,呢喃到。
“灾祸之子,必祸其所在,亦不得长存。你快些离开此地。”大师闭眼不再看她。
这位娘子惊于眼前人的话,连忙扶着肚子起身,从窃窃私语的人群中离开。
由枯树所见,再后来,秋村干旱两年,庄稼颗粒无收,乡民苦不堪言。渐渐地,人们便传言是那女子身上的邪物作祟。一日,那卜者将众人聚于洛云祈台。
“今岁遍地厄灾,上天示意皆肇于数月前外来一女子。此女乃灾星降世,欲消弭凶戾,必除此人,复得太平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