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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送行宴 ...

  •   调令是初七早上到的。
      驿使把文书递到石桌上,谢巡拆开,看完,折好。
      “七天之内启程,回京述职。”他说,“另有任用。”
      薇拉正在剁馅。
      刀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哦。”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也不知道。”她说,“问了白问。”
      谢巡没说话。
      她把馅剁完,装进盆里,擦了擦手。
      “那得给你做顿好的。”
      她说做就做。
      那天下午,她把食堂的灶台擦了三遍,把存着的干菇全翻出来,挑最厚的。菌菇要选伞盖没开的,开了的香,但口感柴。
      小六蹲在旁边打下手,看她一样一样地备料。
      “虫母大人,做几道?”
      “六道。”
      “为什么是六道?”
      “六道吉利。”
      “您还信这个?”
      “不信。”她把一片菇翻过来,“但送行宴得有送行宴的样子。”
      “那要是他吃完还走呢?”
      薇拉的手停了一下。
      “走就走吧。”她说,“饭总得吃完。”
      ---
      送行宴摆在食堂里。
      一张长案,六道菜。
      第一道是野菜菌菇粥,跟她第一天做的一模一样,粗粮、野菜、菌菇,连盐都没多放。
      第二道是烤菌菇,刷了蜜,外皮焦脆。
      第三道是菌菇饼,贴锅边烘的,一面焦一面软。
      第四道是酿菇,塞了馅,蒸得鼓鼓的。
      第五道是甜汤,淡黄色的,冒着热气。
      第六道是布丁,浅乳黄色,表面淋了一层虫蜜,撒了几粒碎坚果。
      虫群都来了。
      小六站在最前面,端着一碗菌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监察官大人。”他举起碗,声音有点抖,“我、我敬您一碗。”
      “嗯。”
      “您以后……以后别来查我们了。”
      谢巡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小六赶紧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您以后常来,别老带着查封令来……”
      “小六。”铁颚在后面低声说,“你闭嘴吧。”
      “我还没说完——”
      “说完了。”
      铁颚把小六拽到一边,自己端起碗。
      “监察官大人。”他说,“那天夜里,谢你一刀。”
      “哪一刀?”
      “崖口那一刀。”铁颚说,“我虎口裂了,刀差点掉。你那一刀,救了我一条命。”
      谢巡看了他一眼。
      “你守住了崖口。”他说,“不是我救你。”
      铁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仰头把菌酿喝了。
      老长老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端着一碗酒,手抖得厉害,走到谢巡面前,弯下腰。
      “大人。”他说,“老朽没什么好说的。您在的这三个月,赤岩巢没饿死人。”
      “嗯。”
      “您走好。”
      “嗯。”
      老长老把碗里的酒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了。
      胖三端着一碗酒,站在人群后面,半天没敢上前。
      “虫母大人,我……我要不要敬?”
      “你想敬就敬。”
      胖三挪过去,把碗举到胸口:“监察官大人,我以前骂过您。”
      “骂我什么?”
      “骂您多管闲事。”
      谢巡看了他一眼。
      “骂得对。”
      胖三愣住了。
      “我那会儿确实多管闲事。”谢巡说,“现在不管了。”
      “那您现在管什么?”
      “管吃饭。”
      胖三咧嘴笑了,仰头把酒喝了。
      虫九是最后一个。
      他拄着木棍,挪到桌前,把碗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弯腰鞠了一躬。
      谢巡看着他,也把碗放在桌上,回了一礼。
      虫九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
      谢巡一道一道地吃。
      吃得很慢。
      每道菜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到第五道的时候,谢巡忽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食堂。”他说,“我走了,白壳还会来。”
      “来就来。”薇拉说,“牌子挂着,他得写文书。”
      “文书也能写。”
      “那就再打一次。”
      谢巡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怕。”
      “怕。”她说,“怕也得做。”
      吃到布丁的时候,他停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看了那块布丁很久。
      “怎么了?”薇拉问。
      “这个布丁,跟第一天的不一样。”
      “第一天的是刚试出来的,火候没掌握好。”
      “不是火候。”他说,“是蜜。”
      “对。”她说,“第一天没有蜜,蜜是后来才有的。”
      “为什么后来才有?”
      “因为第一天我不舍得。”薇拉说,“崖蜜一年收两罐,给你做布丁,我舍不得放。”
      “现在舍得了?”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都要走了,还舍不得什么。”
      谢巡低下头,把那块布丁吃完了。
      吃完,他把勺子放下。
      “第一天的好。”
      “为什么?”
      “因为第一天的布丁,你舍不得。”他说,“舍不得的东西,才好吃。”
      薇拉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捏着抹布。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以后我天天舍不得。”
      谢巡抬起头。
      “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去收碗,“吃你的。”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小六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散席之后,她一个人收碗。
      碗摞得很高,她一只一只地洗,洗得很仔细。
      小六蹲在旁边帮忙,洗着洗着,忽然说:“虫母大人,您要是难受,就哭一场。”
      “我不难受。”
      “您眼睛红了。”
      “烟熏的。”
      “灶里没火。”
      薇拉把碗放进水里,停了一下。
      “小六。”
      “嗯?”
      “明天他走的时候,你去送送。”
      “您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
      小六没再问。
      ---
      宴会散得很晚。
      虫群一个个来敬酒,敬完就走,走的时候都不说话。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薇拉收碗,谢巡坐在石桌边,看着她。
      “我明天走。”
      “嗯。”
      “你不送?”
      “不送。”
      “为什么?”
      “送了也是走。”她把最后一个碗摞好,“不送,还能当你是出去巡查,过几天就回来。”
      谢巡看着她。
      “薇拉。”
      “嗯?”
      “这三个月,谢谢你。”
      她抱着碗,站在灶台边,没有回头。
      “谢什么。”
      “谢谢你做的饭。”
      “那是我的活儿。”
      “谢谢你不让我饿着。”
      “你是监察官。”她说,“你要是饿死在我这儿,我赔不起。”
      谢巡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你这个人。”他说,“嘴真硬。”
      “你也不软。”
      ---
      那天夜里,西石室的灯亮到很晚。
      谢巡在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的衣服,一把短刃,一只铁盒,一本监察日志。
      他把日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赤岩巢,第一日。分食对象,二百四十一只。无异常。
      第二页:登记牌。虫母自请,制牌二百四十一面。
      第三页:烤菌菇。兵虫甲壳硬度三日增幅,超出正常蜕壳周期。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写的是昨天:
      “送行宴。六道菜。虫母未送。”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放进包里。
      薇拉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看见那盏灯。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石室。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煮了一锅粥,煮得比平时稠。
      小六蹲在灶台边,看她煮粥。
      “虫母大人,监察官大人今天走。”
      “嗯。”
      “您不去送?”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
      小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出去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
      “虫母大人。”
      “嗯?”
      “监察官大人……没走。”
      薇拉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站在门口,包都背好了,就是没走。”小六挠头,“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
      薇拉把勺子放下。
      她走出食堂,走到巢穴口。
      谢巡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看着西边商道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不认识路。”
      “认识。”
      “那为什么不走?”
      谢巡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他说,“监察院的调令,能不能不回。”
      薇拉看着他。
      “不回会怎么样?”谢巡的神色很是认真。
      “算抗令。”薇拉看着他。
      “抗令会怎么样?”谢巡问。
      “撤职,查办,可能还要坐牢。”
      “那你还要不回?”
      谢巡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吃早饭。”他说。
      薇拉愣了一下。
      “什么?”
      “早饭。”他说,“粥,你煮的,稠一点。”
      她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过了几秒,她转身往回走。
      “粥快凉了。”她说,“自己盛。”
      谢巡站在门口,看着她往回走的背影。
      包还背在肩上。
      他站了一会儿,把包卸下来,放在门边。
      食堂里传来碗筷的声音,还有小六的惊呼:“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吃早饭。”
      “那您的包……”
      “先放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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