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小姐求学录：错遇繁花终遇舟》噗噗呸柚

16、接不住 夏依依抬手

　　夏依依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发丝，抬眼望向亭外深深浅浅的绿意，像是要从那片枝影里，找出一个能承载这番话的落点。

　　“谢星桓，这段日子你待我的好，我全都记得。运动会上帮我校正弓势，记得我怕烈日晒，总不动声色替我挪到阴凉处；留意我不爱过甜的点心，递来的桂花糕糖霜总比别人那块薄些；还有那日我练习算筹磨红了指尖，你隔日便托人送了一小盒润手的脂膏来。你待我的每一分体贴，我都没有视而不见。”

　　她的声音轻轻软下来，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可我接不住。”

　　谢星桓眉心微蹙：“接不住？”

　　“嗯。” 夏依依点了点头.。

　　指尖无意识地描着石桌边缘那道浅浅的棋盘纹，像是要从那些刻痕里借一点力气，“我从前的日子，过得并不顺遂。我见惯了裹挟着索取和怨气的亲近 —— 有人把一生的不如意都倾倒在旁人身上，一遍一遍地说‘我都是为了你’；见过争吵、压抑，见过好好的一家人把日子过成互相折磨的牢笼。久而久之，我骨子里便怕透了太过亲密的关系。”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 那个飘着酒气的屋子，母亲满含疲惫的絮叨，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把期待压到最低的童年 —— 她没法原原本本讲给任何人听，只能捡着最不疼的说法，委婉道出。

　　“别人待我好，我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欢喜，是惶恐。我会忍不住去想，这份暖意之后，会不会藏着要求，会不会有一天变成枷锁，需要我穷尽一切去偿还。我习惯万事靠自己，习惯在关系开始之前，就先把退路想好。你说你心悦我，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更多是害怕 —— 我害怕自己不懂得承接这份真心，害怕有朝一日，把你也拖进我从前那种窒息的境地。”

　　风穿过梅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在替她把没说出口的酸楚翻来覆去。

　　谢星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目光里的失落一点点沉下去，又浮起一层更深的疼惜。

　　夏依依垂下眼，又提起另一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大山：“再者，是谢家。”

　　“我清楚谢家的分量。簪缨世族，门第煊赫，朝堂上盘根错节。这样的家族，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心悦便能定下的，里面缠绕着家族利弊、权衡取舍，身不由己的地方太多。我听过谢家长辈替子弟择婿选媳的规矩，也见过世家联姻里那些被摆在台面上称斤论两的筹码。”

　　她抬眼，认认真真看向他：“我来学堂读书，所求本就简单，只想好好读书，自在度日，不必整日揣度人心、防备算计。我不敢一头扎进情爱里，最后困在谢家的棋局中，重蹈从前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所以，你的心意，我不能应。”

　　话说出口，石亭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同窗笑闹声，衬得这一隅愈发寂静。

　　谢星桓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褪尽，眼底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漫开浓重的失落。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更没有半分愠怒。他设想过她拒绝的种种缘由，却独独没有想过，她心底藏着这样深的旧伤，又对谢家的门第怀着这样重的忌惮。

　　许久，他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原来如此。”

　　“我未曾想过，你心里压着这样多顾虑。”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温柔的怅然，“是我思虑不周，只凭着一腔心意向前，却没想过，这些话落在你心上，会是沉甸甸的负担。”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的存在让她更不自在：“我不会逼你改变主意。今日你说了这番话，我记下了。我依旧不会强求你什么，只是依依 ——”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让你知晓，我对你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谢家安排的算计。这半月你躲着我，我日日都在想，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信一信我。”

　　“今日你不愿，我不勉强。但我不会就此放下。”

　　夏依依心口猛地一揪，鼻尖发酸。她最怕的就是这样。他若是冷脸、生气，她反倒能硬下心肠，可偏偏他依旧这般体谅她，连被拒绝之后，第一句话还是怕她为难。这份温柔，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招架不住。

　　她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多谢你体谅。”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时辰快到上课了，我该回去了。”

　　她匆匆起身，福了一礼，不敢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石亭，踏上那条来时的小径。裙摆拂过地上的落叶，脚步越来越快，深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越来越远，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这片桂花林。

　　灌木丛后的苏沐晴，将整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

　　夏依依畏惧亲密、忌惮谢家的软肋，谢星桓情意未歇、不愿放手的执念，还有那句 “我不会就此放下”—— 所有信息，都稳稳落进她心里。

　　她缓缓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那片树影，指尖抚过腰间温凉的玉兰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知道了该从哪里入手。往后，她可以慢慢走到谢星桓面前，做那个懂得世家规则、性情安稳、不会像夏依依那样畏惧退缩的人。

　　她有的是耐心，等这扇门一点点打开。

　　等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调整好神色，装作方才一路寻过来的模样，在桂花林外的小径上迎上快步走来的夏依依。

　　“依依？” 她柔声唤住她，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担忧，“方才见你一个人往这边来，我放心不下，便过来寻你。看你神色这样郁郁，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若是心里闷，不妨同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她语气温软，神色关切，任谁也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她还隐在树影之后，听完了整场剖白与拒绝。

　　夏依依停下脚步，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方才在亭子里坐了坐，吹了会儿风，有些乏了。咱们回去吧，别让夫子等着。”

　　她说着，率先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苏沐晴落后半步，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温的，唇角的弧度却极轻地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