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时间，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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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把最无情的钝刀。它从不因谁的深情而停下脚步，也不因谁的苦难而生出半分怜悯。它只是沉默地、冷酷地，在顾守归的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将他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一点点压出岁月的弧度；又在宁苍阳的鬓角，染上了无法褪去的斑白霜雪。
以前，宁苍阳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哪怕到了中年，那份雌雄莫辨的清冷与风韵，依旧让无数人暗自赞叹。可如今，他老了。那双曾经如秋水般明亮、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浑浊。
最让顾守归感到恐惧的，是宁苍阳的身体，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原本就体弱，早年在京城顾家受过的磋磨与委屈，加上逃亡路上的风霜饥寒，以及这些年为了医馆日夜操劳，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生机。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病根，终于在步入晚年后，化作了一场场来势汹汹的反扑。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后来，便成了整夜整夜的喘息。
深秋的扬州，风里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归阳医馆”后院的那间卧房里，地龙烧得极旺，可宁苍阳依旧觉得冷。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宣纸。
顾守归坐在榻边，双手紧紧包裹着宁苍阳那只骨节分明、却日渐消瘦的手。他的手背上，那颗曾经清晰的观音痣，如今也因为皮肤的松弛而变得模糊不清。
“守归……”宁苍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叶，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你感觉怎么样？”
他明明自己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习惯性地询问顾守归。
顾守归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将脸颊死死地贴在宁苍阳冰凉的手心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苍阳，你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
宁苍阳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顾守归花白的头发，动作一如当年在京城那个风雪夜里，那般温柔而坚定。
“没事，”他轻声说，“就是有点累。”
“累？”顾守归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宁苍阳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苍阳，你别骗我了……”他死死盯着宁苍阳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你别走，好不好？我求求你……”
这个在京城面对刀枪剑戟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宁苍阳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疼。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凑近顾守归，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无尽的眷恋。
“守归，”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我不怕。”
“我怕。”顾守归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了半生的绝望，“我怕你走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这扬州城再大，若是没了你，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宁苍阳笑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顾守归虎口处那颗已经不再清晰的观音痣。
“傻瓜，”他轻声说，“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看看度秋成家立业，替我看看这扬州城的四季更迭。”
顾守归固执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不要。”他哽咽着，像个执拗的孩子，“我要你陪我一起看。”
宁苍阳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守归，”他凑到顾守归的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问道，“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顾守归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宁苍阳的手背上。
“好。”他死死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字。
窗外的秋风呜咽着，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
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他们终于不用再面对京城的刀光剑影，不用再面对世俗的偏见与指责。他们只是两个在岁月尽头，紧紧依偎着、等待着最终归宿的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