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京城的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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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雪，总是下得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
细碎的雪沫子被朔风裹挟着，打在顾府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这扇门厚重而威严，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被积雪覆盖了轮廓，宛如两尊沉默的护法神，将外头风雪中那些关于权谋、关于倾轧的喧嚣尽数隔绝。
顾府的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紫檀木的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滞到令人窒息的压抑。
顾守归端坐在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他身形高大，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领口处用银线绣着低调的流云纹。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此刻，他的下颌线紧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拇指在温润的玉面上反复摩挲。他的眼神冷得像窗外那化不开的飞雪，没有一丝温度。
在他面前，顾家二房的三叔顾明远正弓着腰，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唾沫横飞地汇报着今年南边庄子的收成。
“……大侄子啊，不是三叔说你，你年纪轻，不知这底下的水深。这南边的管事，那是跟了老太爷几十年的老人了，如今你刚接手家主之位，若是贸然查账，只怕会寒了老人们的心呐。”顾明远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顾守归的脸色。
顾守归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听着他表演。
他是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老太爷临终前亲自指认的家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交椅，坐起来有多烫手，有多如坐针毡。
自从老太爷过世，他接手顾家这半年来，底下的这些叔伯长辈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他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家主”叫得比谁都响亮，可背地里，哪一个不是睁着贪婪的眼睛，等着他犯错，等着将他生吞活剥，好从这顾家的百年基业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他这个家主，看似大权在握，实则不过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
“说完了？”顾守归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明远心头一跳，连忙点头：“说完了，说完了。大侄子，三叔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我好。”顾守归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顾明远的心里。他猛地将手里的账册扫落在地，“啪”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砰！”
顾明远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三叔既然觉得南边的水深，那这查账的差事，就不劳三叔费心了。”顾守归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配上他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姿，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顾明远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明远，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滚。”
顾明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掉在地上的账册都不敢捡。
正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顾守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他太累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在泥沼中与人搏杀、时刻要防备背后冷箭的心力交瘁。
“家主，宁公子来了。”
门外，贴身小厮轻手轻脚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顾守归原本紧蹙的眉头，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奇迹般地舒展了开来。就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抚。
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暴戾之气，如同被春风吹散的冬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挥了挥手，语气柔和了下来：“让他进来。”
“是。”小厮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阵夹杂着寒气的微风随着掀开的门帘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狐裘的青年。
宁苍阳生得极美。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美。他的身段修长而不显单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领口处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他的眉眼生得极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与媚意，可偏偏他的气质又是那样清冷出尘，像是一捧化不开的冬雪，将那份媚意压得恰到好处，只留下一抹雌雄莫辨的惊艳。
他走到顾守归面前，并没有像外人那样战战兢兢地行礼。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暴怒如雷的男人，自然地伸出手，将顾守归手里那只被捏得发热的玉扳指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又发脾气了？”宁苍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顾守归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毫无防备地靠在椅背上。他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宁苍阳，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依赖。
“苍阳，”他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我有时候真想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大家都别活了。”
宁苍阳没有说话。他走到顾守归的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揉着顾守归紧绷的太阳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淡淡凉意。可就是这双微凉的手，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奇迹般地抚平了顾守归心头的烦躁与戾气。
“烧了这破地方，你住哪儿？”宁苍阳一边替他按揉着，一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住哪儿都行。”顾守归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宁。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孩子，“只要你在。”
宁苍阳按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没有接话，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按揉着，只是那指尖的力度，似乎比刚才更轻柔了一些。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在这座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杀机的京城里，他们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顾守归是顾家的嫡长子，却因为是原配所出，早早没了母亲，被继母和叔伯们视作眼中钉。而宁苍阳，本是寄养在顾家旁支的一个孤儿，因为生得太过漂亮，没少受府里那些下人们的刁难与欺负。
两个同样不被家族关注、同样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就像是在寒冬里两棵相互依偎的枯树，在漫长的岁月里，长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坚韧的藤蔓。
顾守归忽然伸出手，反手握住了宁苍阳的手腕。
他将那只手拉到自己的唇边，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宁苍阳耳后那颗极小的红痣。那颗红痣藏在月白色的狐裘领口边缘，若隐若现，透着一种隐秘的性感。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了什么。
“苍阳，”顾守归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宁苍阳清丽的容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温柔，“等我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把那些吃人的老骨头都熬死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宁苍阳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顾守归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用一种无声的力量，回应着顾守归的祈求。
窗外，不知何时，雪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们都知道，这京城，这座困了他们十几年的吃人府邸，迟早会将他们吞噬。顾家的内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们还在等。
在这漫长而绝望的黑夜里，等一个能够逃离的机会，等一个能够让他们真正做回自己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