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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07章 v0.0 一物一灵 文物,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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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例是:物不会说话,所以物没有灵。
须区分不能言与无可言。
故今日为一只碗立传。
兹是吾思,谨作体悟。
印市在省旧展览馆的地下二层。
原来是停车场,显影之夜以后就没人往里停车了,因为车开进去出不来——地下三层的坡道上堆满了别人的摊位。
想下去要走一段很陡的楼梯,楼梯间没有灯,只有每级台阶的边缘贴着一道荧光条,是有人自己贴的,贴得歪歪扭扭。
底下红光一片。
跟判定那天一样,卖卡的地方不能有强光,所以除了门口有盏绿色的小灯,整个市场只挂红灯泡,生鲜灯似的,从这头拉到那头。
在红光底下,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比实际旧一点。
秦晓月走到第三排的时候,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油墨,混着塑料,还有一点点胶水。
跟做立牌的时候一模一样。
印市有点像旧时候的当铺。东西递进去,出来一张票,票上写着你看不懂的编号,可它就是值那么多钱,不知道谁的规矩,也不知道谁管。
摊位大概有六七十个。
卖空白卡的、卖二手卡的、代做卡的、修卡的,还有几家专门卖“卡套”,卡套用绒布做,一格一格,摆得很整齐,像装首饰的盒子。
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手里举着一张卡,边跑边喊“我这张能把三阶打扒!”,被一个大爷一把薅住后领。
过道尽头有一家在烤烤肠,油滋滋地响。
秦晓月买了两根,一根自己拿着,另一根用袋子装着,放进包里。
他记得宋既白好像说过想吃纯肉肠。
第一家卡摊不卖他卡。
摊主是个胖子,戴着一副放大镜似的护目镜,正在给一张卡封膜。
“空白卡,十张。”秦晓月说。
“多少钱的?”
“最低的那种就行。我不做术卡。”
胖子抬起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他瞅了秦晓月两眼,目光停在他的墨镜上,又往上,停在他的头发上。
“哦。”他说,“你就是那个零吧?”
秦晓月没有说话。
“那墙上的名单我看了。”胖子低下头继续封膜,“无显影的,买空白卡干什么?”
“做东西。”
“做什么东西?”
“一物一灵,给器物做显影。”
胖子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小兄弟,”他说,“卡这东西,它是个容器,装能力的,得你先有东西,它才装得住。你什么能力都没有,你装什么?拿去当装饰?”
旁边摊位有两个人回过头来看。
秦晓月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烤肠,袋子已经有点透了,油渗到纸上。
“那这个卖不卖?”他说。
“卖。”胖子说,“十五一张。”
“别家十二。”
“别家会卖你吗?”
秦晓月把烤肠换到左手。
“麻烦问一下,”他语气稍冷,“为什么十五?”
“因为你买十张。”胖子说,“十张要占我一个盒子。盒子有成本,行了吗?”
这个说法其实站不住。空白卡的盒子能装五十张。
秦晓月清楚,胖子也知道他清楚。
他没再争辩什么,转身就走。
后面三家都是十二,但是都不肯开发票。
第四家在最里头,摊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一边看手机一边嗑瓜子,瓜子壳吐在一个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
“空白卡十张。”
“一百二。”
“能不能开票?”
女人抬眼看他。
“开票干什么?”
“我们社要入账。”秦晓月说,“入账要有单据。没有单据,钱对不上。”
女人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收据,那种两联的、纸很薄的老式收据。
她撕了一张,写:空白卡十张,一百二十元。
写完盖章。方章,红泥有点干,印出来一半清楚一半糊。
“行了。”
秦晓月接过来,看了一遍。
“麻烦把单价也写上。”他说,“以后要是补货,价格不一样,不好比对。”
女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接过收据,在底下补了一行:单价十二。
“你们社叫什么?”
“拾遗社。”
“没怎么听过,新办的?”
“新办的。”
她把收据递回来,重新拿起手机。
秦晓月把十张卡装进包里,卡是崭新的,塑料的,边角很利,有点分量,压在包底。
他走到过道的时候,那个举着卡跑的小孩又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到他。
大爷在后面喊:“慢点!那卡老贵!”
事儿是在第五排发生的。
第五排有个摊位在收旧卡,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那大概是整个印市里唯一的一盏白灯,因为验卡必须用白光。
老头的摊子上压着一张卡,卡面上的纹样已经看不太清了,也不知短短这么几天,为何已经出现旧卡了。
秦晓月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喜欢啊?”老头说。
“这张是什么?”
“不知道。”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一点,“收了有段时间了。纹样看不全,能力显不出来,卖不掉。”
秦晓月弯下腰,凑得很近。
他必须凑到十公分以内才看得清。红光底下,那张卡的纹路是一道一道的卷云,卷云的尾巴往外挑,云头压着一种很细的鳞状底纹。
“这个能临摹着画吗?”他问。
“画了干什么?”
“我想试一下。”秦晓月说,“我用我自己的纸。要是画出来了,你这张卡的纹样就补全了,能卖。”
老头盯了他一会儿。
“你会画?”
“会一点。”
“那行,那你画。”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卡坯,还有一支很细的勾线笔,“呵呵,画坏了你赔。”
秦晓月蹲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垫着,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
先起云头的三笔,然后走卷云的主线,主线要一次过,中间不能停,停了就会有一个小疙瘩。他手很稳,呼吸也放慢了,画到收尾那一笔的时候,他手腕往外一挑,巧劲微微向上一收,挑出一个很漂亮的尖儿。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印市里没什么娱乐,有人当场画卡,大家就都停下来看。
“哟,这手可以啊。”
“这不是那个白毛的吗?”
“哪个白毛?”
“墙上那个啊,判了零那个。”
“判了零还能画成这样?”
“画画跟显影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我表弟画得再好,也没显这功夫。。”
秦晓月没有抬头。他把鳞片底纹一格一格补上去,补到第七格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这个收尾。”
是个清脆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客气。
“你再看看宋的那批。”
秦晓月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
站在他斜后方的是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宽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在小巧的脸上显得有些别扭。手里拿着一支按动的中性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她的指腹上有淡黄色的印子。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张卡。
“宋人是往回带的,是个钩。”她说。
秦晓月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刚才那一笔。
那个往外挑的尖,很漂亮,很利落,他自己也很满意。
他思考了三秒。
“你说得对。”他说,“我记下来,回去改。”
围观的人笑了。
“这么爽快?”
“人家说改就改啊。”
声音的主人没有笑。
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顺手用笔尖点了一下老头那张旧卡的左下角。
“这里。”她说,“你看这儿。”
秦晓月凑过去。
那一块磨得最厉害,可是还剩一点痕迹:鳞片的排数是压着云脚走的,一格叠一格,而他刚才画的是平铺的。
“还有一处。”她说。
“哪里?”
她把笔往右移了两寸,点在云头。
“云头这里少一道回锋。你画的这个,是明的样式。”
秦晓月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记本,翻到空白页,把三处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字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难过的那种抖,是那种发现了值得新奇东西的抖。
“谢谢你。”他写完,抬起头,“请问怎么称呼?”
“裴昀。”
“哪个裴,哪个昀?”
“裴是那个裴。”她说,“昀是日字旁,一个匀。”
秦晓月在本子上郑重写下这两个字。
写完他又抬头。
“你是……”
“日乌馆的(博物展览馆)”裴昀说,“修复室,专攻勘误专业。”
她把笔记本合上,按了两下笔,塞进兜里。她总是在说话之前先推一下眼镜,说完之后再推一次。
围观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老头在旁边收拾他的白灯,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说这姑娘来过三回了,每回都站一会儿就走,也不买点啥。
秦晓月听见了那句嘀咕。
他愣了一下,但没有问。
裴昀没有离开。
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站在摊位边上,等他把卡坯还给老头,等他跟老头说了谢谢,等他直起身。
“你们社做什么的?接活吗?”她说。
“接。”
“一物一灵那种,每个器物都能显出影灵?”
“……对。”
“日乌馆有一件东西。”裴昀说,“要做拟人显影。馆里没人愿意接,要先考据,再画,再做卡,三道工序,八百块。”
秦晓月看着她。
“八百?”
“嗯。预付三百。”她说,“验收以后再给五百。”
“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你们便宜。”
秦晓月没由来的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裴昀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着红灯,看不清她的眼神,“你认错认得挺快。”
秦晓月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支勾线笔。
笔是老头给的,很细,笔杆上有一道牙印。
他后来想了很久那句话。他以为她会说什么别的东西,比如说他手稳,比如说他画得好,比如说那三笔起势很难。
结果她说的是他认错认得快。
那天晚上他在手记里写:今天有人夸我,夸的是我认错的效率。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是我想不出来哪里奇怪。
回仓库的路上,他把那根烤肠给了宋既白。
烤肠早就凉了,油凝在袋子上,乌青青的。
宋既白接过去,咬了一口,皱了下眉。
“凉的……”
“嗯。不想吃?”
“诶……凉的也吃。”宋既白说,“不能浪费。”
他就站在路灯底下把它吃完了。绿灯底下吃东西有点奇怪,可是印市门口只有那一盏绿灯,别的都是红的。
秦晓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有。”宋既白把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扔了两次才进去,“要干什么呀?”
“去看一件东西。”
日乌馆的资料是第二天送来的,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回形针别着。
里面有一份委托说明、三张文物的照片、一份馆方的考据摘要,还有一张老照片。
老照片不在委托材料里。
它夹在考据摘要的最后一页,边角已经发黄,背面有胶水的痕,像是从什么相册上揭下来的。
秦晓月猜那可能是母亲托人顺手交给他的。
照片上是一座石窟。
九层的外檐,木头已经变成灰褐色,前面站着一排人,都穿短袖,太阳很大,每个人的影子都很短。
秦晓月习惯性地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窗前。
仓库朝北,光很弱,他不用推墨镜也能看清。
照片最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牵着一个男孩。
男孩十四岁,银色头发,戴着一副太大的墨镜,墨镜滑到鼻尖上,他没有去推。
他的脸朝着镜头,可是眼睛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别的地方。
秦晓月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很丑,笔画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十四岁时候的笔迹。
三个字:看不懂。
他坐在桌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沈灯在旁边记账,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
宋既白在收拾昨天刚买回来的米,把米倒进一个塑料桶里,倒得有点洒。
江停云在装货架,她按过的那一角现在稳得像电焊的。
裴昀站在门口,她今天来得很早,说是核对考据摘要,其实摘要只有一页,但她还是早早的就来了。
秦晓月把照片放回纸袋里,夹好回形针。
“怎么了?”裴昀轻声问。
“没什么。”他说,“这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
“哦~”她推了一下眼镜,“你在看什么?”
秦晓月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看了很久。”裴昀说,“看照片的人,一般是想从里面找一个什么东西出来。”
秦晓月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想说他在想那个男孩为什么不看镜头。
他没有说。
“我在想,”他说,“那天太阳很大。”
架构图是那天下午画的。
他画在第一版的白纸上,A2 大小,用铅笔打了格子,一共十五个位置,分成五组:内容、三维、视觉、运营、支撑。
已经有名字的位置只有五个。
秦晓月,主理,项目负责人。
沈灯,支撑,记账与仓储。
宋既白,内容,典卡与文案。
江停云,三维,搬运与结构。
裴昀,内容,考据与勘误。
剩下十个格子空着。
他用胶带把这张图贴在墙上,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右上角翘起来,沈灯拿了一颗钉子把它钉住。
钉子是墙上原来就有的,锈了。
“好像……还缺十个?”宋既白凑过来看。
“嗯。”
“有想法了吗,你打算找谁?”
“不知道。”秦晓月说,“先留着。”
那天晚上他把委托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物是一只碗。
宋代的,青釉,碗底有一道冲线,冲线被人用金漆补过,补得很仔细,可是能看出来。
委托说明上写着:拟人显影需体现该器物的使用痕迹与修补史,不得美化破损。
最后一行是馆方的要求:署名栏留空,待验收后填写。
秦晓月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
一只碗的传记:从泥土开始。
《版本注脚》
v0.0 ·第7次记录
新增:空白卡十张,单价十二,有收据。委托一份,日乌馆,八百,预付三百。架构图一张,已上墙,五个名字,十个空格。老照片一张,非委托材料。
已确认:宋制卷云收笔往回带,不外挑。鳞排压云脚,非平铺。云头有一道回锋,我画成了明的路子。三处已改。
未解决:那张照片背面的“看不懂”是我自己写的。我不记得写过。委托说明要求署名栏留空——最后会填谁?
下一步:三天内出第一版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