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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粘好的碗     八 ...

  •   八月里最热的那几天,蝉叫得像有人在树上磨刀。
      父亲那天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母亲把饭菜热了三遍,最后一遍端上桌的时候,他看也没看,伸手一推,碗碟哗啦一声,全落在了地上。
      一只白瓷碗摔成了七八片,碎片溅得很远,有一片一直飞到天井边上,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像嘲笑。
      "做的什么玩意儿。"父亲说。
      母亲蹲下去捡碎片。她捡得很小心,一片一片地捡,捡到一半,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白瓷片上,红得很刺眼。
      "你看看你,"父亲站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一天到晚就会做这些!"
      他抬起手。
      林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冲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挡在了母亲前面,然后是一阵风,接着天旋地转。
      她的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
      很闷的一声。不疼,先是麻,然后是一大片白,像有人把整个天井都涂白了。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声音被拉得很长,一个一个音节地往下掉。她听见母亲在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尖。她听见父亲的脚步走远了,门被摔上,"哐"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阁楼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很小,光晕昏黄。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她睁眼,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疏,阿疏,你看着我。"
      "妈。"她说,声音很哑,"我怎么了?"
      "你摔了一跤。"母亲说,"没事了,没事了。"
      林疏想坐起来,头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她扶着床沿,慢慢坐直,看见楼板上放着一只碗。
      是白天摔碎的那只白瓷碗。
      它被粘好了。
      每一条裂缝都清清楚楚,白瓷上爬满了细密的、褐色的纹路,像一张干涸的河网,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碗里空空的,被擦得很干净,放在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谁粘的?"她问。
      母亲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是姐姐吗?"
      "你姐姐……"母亲顿了顿,"你姐姐下午在睡觉。"
      林疏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碗。裂缝是凸出来的,摸上去有一点硌手,像一道一道很浅的疤。她沿着裂缝摸了一圈,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刚刚发生过什么。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摔倒的了。她记得父亲推了桌子,记得碗碎了,记得母亲蹲下去捡。再往后,就是黑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很大的剪刀,把那一段剪掉了,两头接在一起,接得很整齐,一点毛边都没有。
      她想问,又不敢问。
      那只碗后来一直放在阁楼上,放在明瓦下面。母亲想把它扔了,林疏不肯。她说这只碗还能用。
      她真的用过。她用它喝水,用它泡饭,用它装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梅。裂缝里会积水,会藏灰,洗不干净,可她还是用它。
      她觉得,一只碎过又被粘好的碗,比一只完好的碗更可靠。完好的碗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碎,碎过的碗知道自己碎过,而且知道自己还能盛水。
      那天之后,家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父亲好像也有点怕了。他不再在饭桌上掀桌子,甚至有时候会主动给林疏夹一筷子菜。他夹菜的时候不看她的脸,只看碗。
      母亲更沉默了。她做活的时候常常走神,针扎进手指,扎出血来,她"嘶"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含一会儿,又继续做。
      林沭变了。她开始睡得更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她常常半夜起来,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天井,一看就是很久。
      有一天夜里,林疏醒来,发现姐姐不在床上。
      她披了衣服下楼,看见姐姐坐在天井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天。
      天上有月亮,很圆,白得像一块瓷。
      "姐。"
      林沭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林疏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
      "姐,那天……"她犹豫了一下,"那天我晕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林沭沉默了很久。
      "没发生什么。"她说,"你摔了一跤,妈把你抱上来的。"
      "那只碗呢?"
      "什么碗?"
      "白瓷碗。摔碎的那只。它被粘好了。"
      林沭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我粘的。"她说。
      "你?"
      "嗯。"
      林疏松了一口气。她想,果然是姐姐。她就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姐姐会做这样的事。
      "你什么时候粘的?"
      "你睡着的时候。"
      "粘了很久吗?"
      "不久。"林沭说,"一块一块拼,拼上去,用胶水粘。粘完了,等它干。"
      她说得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林疏后来想起来,那天母亲说,姐姐下午在睡觉。
      而那只碗,是在母亲进屋之前,就已经放在楼板上了。
      ……
      那一年秋天,林疏开始忘事。
      不是普通的忘。是那种一整段一整段地没有了的忘。她记得早上出门,记得巷口的王奶奶给了她一颗糖,然后就到了中午,她坐在教室里,手里握着一支笔,作业本上是一片空白。
      老师说:"林疏,你怎么又走神了?"
      她站起来,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么。
      有一次,她放学回家,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她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个天井,忽然觉得很陌生。陌生得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想,这是我家吗?
      她站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母亲出来找她,看见她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阿疏,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找不到家了。"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母亲煮了一碗面给她,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旁边看她吃,看了很久,忽然说:"阿疏,你跟妈说,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有没有觉得……"母亲斟酌着词,"有没有觉得,有些时候,不是你自己?"
      林疏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心疼。
      "没有。"她说。
      母亲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摸了摸林疏的头,手指在她的短发上停了很久。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学。"
      林疏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像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在很远的地方,也在这间屋子里,轻轻地说:
      "别怕。"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没有人。明瓦上漏下来一小片月光,落在楼板上,白得像一块瓷。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有人替她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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