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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瓦 明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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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林沭开始睡不醒。
不是懒。是那种怎么睡都睡不够的睡,像身体里有一个洞,把力气一点一点漏光了。她常常坐在床沿上,一坐就是半个钟头,眼睛睁着,看着窗外,什么也不做。母亲叫她吃饭,她说"等一下",等一下就等到了饭菜凉透。
她的脸瘦下去,颧骨浮出来,眼窝陷进去,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她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音,从这头蹭到那头,像一片叶子被风推着走。
林疏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抑郁。她只知道姐姐变了,变成了一件被收起来的衣服,挂在衣柜最里面,落了灰,没有人穿。
她试着把姐姐叫出来。
"姐,你看,下雪了。"
"嗯。"
"姐,王奶奶给了两块糖。"
"你吃。"
"姐,你陪我玩。"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永远在等一下。林疏后来学会了不叫了。她只是每天端着饭碗上楼,把碗放在姐姐床头,然后坐在旁边,看她。姐姐有时候会吃两口,有时候一口也不动。碗在那里放着,从热到凉,从凉到结一层油。
有一天,林疏端了一碗面上去。面是母亲做的,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床头,照例坐下来。
林沭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姐。"
"嗯。"
"你吃一口。"
"不饿。"
"吃一口。"林疏说,"就一口。"
林沭没有动。过了很久,她翻过身来,看着那碗面。面已经坨了,汤被吸干了,荷包蛋的边缘发硬。
她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林疏看着她嚼,看着她咽,忽然鼻子一酸。
"好吃吗?"
"好吃。"
"骗人。"林疏说,"都坨了。"
林沭笑了一下。那是她那个冬天第一次笑,笑得很浅,像冰面上裂开一道很细的缝。
"坨了也好吃。"她说。
她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林疏端着空碗下楼,走到楼梯拐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碗面终于被吃完了,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一个人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一碗坨了的面吃完。
那个冬天,阁楼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明瓦上积了雪,白天透下来的光更暗了,昏黄的一小片,落在楼板上,像一块旧手帕。林沭常常坐在那片光里,膝盖上摊一张旧报纸,教林疏认字。
"这个字念'汐'。"她用指甲在报纸的空白处划,"三点水,一个夕。夕是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
"为什么是水?"
"因为潮水是在傍晚涨的。"林沭说,"涨潮的时候,水会一直往上走,走到最高,然后退下去。退下去的时候,沙滩上会留下很多东西。"
"留下什么?"
"贝壳,海草,有时候还有别的东西。"林沭顿了顿,"反正,都是海不要了的。"
林疏把"汐"字抄在手心里,一笔一画,抄了很多遍。抄到最后,那个字变得不像字了,像一堆横七竖八的线。
"姐,海为什么不要那些东西?"
"不是不要。"林沭说,"是拿不动了。"
那个冬天,林沭教她认了很多字。潮,汐,沭,疏,还有"逃"。
"这个字念'逃'。"她说,"走之底,一个兆。走之底就是走,走掉的意思。"
"逃到哪里去?"
"逃到哪里都行。"林沭说,"只要离开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明瓦。雪光从明瓦上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疏忽然有点害怕。
"姐,你要走吗?"
林沭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把林疏搂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姐姐的肩膀很薄,骨头硌人,可那里是暖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说。
"我跟你一起走。"
"你还小。"
"我不小。"林疏说,"我七岁了。"
林沭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上次深一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等你长大了。"她说,"等你长大了,姐来接你。"
"什么时候?"
"等你十八岁。"
"那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很快的。"林沭说,"你看,一年一年,就跟翻书一样。"
她把报纸翻过一页,哗啦一声。
林疏盯着那一页报纸看。上面有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她只认得几个。她忽然觉得,时间也许真的像报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就没了。可她又想,如果翻得慢一点呢?如果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呢?是不是就能多留一会儿?
那年冬天,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夜里开始下,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天井里积了厚厚一层,青石板看不见了,水缸看不见了,栀子树的枝桠被压弯,像一个人低着头。
林疏起了个大早,跑到天井里,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她踩了一个圈,又踩了一个圈,最后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汐"字。
她跑上楼,把姐姐拉下来看。
林沭站在天井边,看着雪地上那个字,看了很久。雪还在零星地飘,落在那个字上,一点一点地把它填平。
"好看吗?"林疏问。
"好看。"
"等雪化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林沭说,"你写过,它就存在过。"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汐"字的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沭"。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雪地上,一个歪歪扭扭,一个端端正正。雪落在上面,慢慢地,把它们盖住。
那天下午,父亲回来了。
他喝了酒,脸色发红,进门的时候踢翻了门口的一只水桶。母亲赶紧去扶,被他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
"人呢?"他喊。
林沭从阁楼上下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爸。"
"你今天去哪儿了?"
"在家。"
"在家?"父亲走过去,停在她面前,"我怎么听说,你昨天去镇上的裁缝铺了?"
林沭没有说话。
"你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
"看看?"父亲笑了一声,"看什么?看人家怎么做裙子?"
林沭的嘴唇动了动。
"我告诉你,"父亲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敢再去那种地方,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上楼,脚步很重,一级一级,像在砸什么东西。
天井里很安静。雪还在下,落在林沭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林疏站在阁楼的楼梯口,看见姐姐抬起头,看着天。
天是灰的,很低,像一块湿透的布。
"阿疏。"林沭忽然叫她。
"嗯。"
"你记住,"她说,"这个家,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她说完,转身回房间去了。
林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低头看天井,雪地上的两个字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她记得。她记得那两个字的形状,记得写它们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疼。
她想,姐姐说得对。写过,就存在过。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场雨,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一座她不认识的城市的屋顶上。屋顶是红的,不是黑的;屋檐下挂着风铃,不是灯泡。她落下来,落在一条裙子上,裙子是蓝的,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雪停了。天边有一点很淡的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那年冬天她七岁。她还不知道,姐姐已经在数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