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更夫的梆子 林烬蹲在门 ...
-
林烬蹲在门槛上,把那块黑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炭字没什么好看,好看的是布。布是粗麻混着灯芯草织的,带一股干燥的烟火气,抖开有半尺长,边上留着毛茬。他叠成方块搁在膝头,又展开,像在跟一件欠了账的东西对峙。
“你再看,它也不会变成钱。”
王婆婆拎着个食盒站在巷口,不知站了多久。她走过来,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里头是一碗热汤面,卧着蛋,浮着葱花。
“趁热吃。你一夜没回,铺子门板都是凉的。”
“我送周三回家了。”
“我知道你送周三回家。”王婆婆在门槛另一头坐下,一把老骨头坐得很不讲究,“你替他儿子操心,没替自己操心。吃面。”
林烬低头吃面。
三年前他刚到这座城,身上一个包袱,兜里一文钱没有,在城南转了三圈,被这位婆婆从杂货铺里喊住。
“尽头那间铺子,鬼都嫌,一个月十文。”
“八文。”
“……你这人,头回见面就还价。”
“我不太会不还价。”
头一个月他交不出租,就给她修了十二盏灯抵账。后来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城南尽头有个年轻人,手艺好,话少,脾气怪,没人说得清他打哪儿来。只有王婆婆知道,他修好第一盏灯那天,在灯前坐了很久,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从来没问过。
“我年轻时跟着我家那口子从南边来。”王婆婆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他是琉璃匠,吹得一手好灯。后来灯会上一把火,烧了三条街,他在里头。”她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打那以后我怕火,怕得厉害,可夜里又不能没灯。你说怪不怪。”
林烬的筷子停住了。
“所以我从来不问你为什么不点。”王婆婆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最懂不敢点火的人。”
巷子里的风从北边来,吹得门楣上褪色的招牌轻轻晃。
“面凉了。”她说。
林烬就着她的话,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王婆婆走后,来的是阿豆。他抱着一捆新灯芯,站在门口,站得笔直,像要入伍。
“师傅。”
“不收徒。”
“那我偷学。”
“偷学被我发现,要罚。”
“罚什么?”
“擦灯罩,一百个。”
阿豆眼睛亮了:“一百个!”
林烬意识到自己好像罚错了,又觉得改口显得没威信,只好冷着脸指了指墙角那摞积灰的灯罩。阿豆欢天喜地扑过去,一边擦一边小声数,数到十一,抬头问:“师傅,我爹要是回来了,我能不能带他来看看铺子?”
“你爹不是去南边做工了?”
“嗯。他说挣够了钱就回来,走了有六年了。”阿豆低头继续擦,“奶奶说他可能路上迷了路。我说我也迷过路,后来都能找回来。”
林烬没有说话。他把阿豆擦完的灯罩拿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里头有一道指印,被他轻轻抹了。
“这里还有。”
“哪儿?”
“这儿。”
阿豆凑近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但还是点头:“哦。”
林烬想,这孩子大概会是个好修灯人,明明看不出,也肯认。
孟嫂是午前来的,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拿着个布包,进门就往柜台上一放,布包里是一盏灯。
林烬认得这盏灯。
“你那债主落在我院门口的。”孟嫂说,“我起早磨豆腐,一脚差点踢上,还当是谁放的供品,险些给它上了三炷香。灯上压着五枚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
“他说的。”孟嫂学着谢无夜的腔调,一板一眼,“‘酥酪钱,我自己付。’”
林烬看着那五枚铜钱,没吭声。
“你俩怎么了?”孟嫂压低声音,“你那债主走的时候,背影像被人抽了魂。”
“他不是债主。”
“那是什么?”
“……合作的。”
孟嫂嗤了一声:“合作的会为了五文钱把这个留下?”
林烬低头看灯。灯还亮着。他拿到手里才发觉不对,灯座里没有一滴油,灯芯是干的,火苗却稳稳燃着,无烟不晃,像烧的不是油,是别的东西。他把灯举到耳边,听见里头极细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撞。
一个怕光的人,把唯一一盏不灭的灯,留在一个陌生寡妇的院门口。
林烬把灯放下,用一块布将它罩住。
“孟嫂,”他说,“你家那盏灯,补得匀不匀,你自己觉得呢?”
孟嫂愣了愣。
“我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嫌我磨的豆腐粗。”她说,“他死了我才知道,粗的好。他骂我的那些话,我现在一句一句想起来,都觉得好听。”她拽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盏灯,你别补得太匀。留一道缝,我夜里看着踏实。”
林烬点头。
孟嫂走了,门口又站了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搭着条油腻腻的汗巾,腰里别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梆子,手里抓着一把铜钱,局促得像要来交保护费。
“林师傅……我,我想问,你今天去不去祠堂?”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我儿子的灯在那儿。”周三嗓子发哑,“我不能干等着。我想去把它取回来,哪怕……哪怕只取个灯罩。”
林烬看着他手里的铜钱:“这是什么?”
“工钱。我听说你们请人办事要给钱。”周三把钱往前递了递,“我没多少,我只会打更。”
“你打更?”
“打了二十年。”周三说这几个字时,腰板直了一下,“三年前新来的老爷说夜里不用巡了,嫌吵。我这梆子,就一直别在腰上。”
他摸着竹梆,像摸一只老狗。
“黑布头一回落在我家门口,我吓得一夜没睡。可第二夜我就起来了,穿上这件袄,提着灯,走街串巷,一家一家找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是在干坏事,林师傅。可是……我二十年里每个夜里都在走,三年没人叫我走了。我走着走着,就觉得夜里有人需要我。”
林烬没有说话。他很想说“你不该”,也很想说“我明白”,两句都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是:“钱收起来。我只替你找灯,不收钱。”
“那怎么行。”
“我今天不收。”林烬把罩了布的灯提起来,“但你得敲梆子。”
“敲什么?”
“报时。我不想走在路上还得猜现在几时。”
周三怔了怔,慢慢把梆子从腰上取下来,凑到嘴边吹了口灰,扬手一敲。
“笃——”
声音脆生生的,在空巷子里荡出老远。
“午时一刻。”他说,声音不抖了。
祠堂白天看起来更破。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几道天光,斜斜地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二十三盏灯还摆在原处,火全没了,灯芯焦黑。细看每一盏的灯口都歪向北边,像一群低着头的人。
供桌后面,有人坐着。他坐在整座祠堂里唯一的一块阴影里,背靠着供桌,两腿屈着,袖口沾满了灰,十指发黑,像整夜都在翻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怎么来了?”谢无夜说。
“你把灯落下了。”
“不要了,送你。”
“我就当你托我保管。现在保管期满,还你。”
谢无夜一时竟找不到话回。
林烬把罩着布的灯放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离他一臂远,没有再往前。
“你为什么没点?”谢无夜忽然问,目光落在林烬的手上,“昨天夜里,它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
“我不点灯。”
“……嗯。”
“你每次问,都是在问你认识的那位。”林烬看着他,“不是在问我。”
谢无夜没说话。
灰尘在光里慢慢落下。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接灯,指尖刚碰到布角,又轻轻地缩了回去。
林烬看见了。他的指腹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是被光烫的。这个人在孟嫂的院子外碰过那盏灯,手上才有了伤。
林烬叹了口气,蹲下去,把那块罩灯的布又缠了两圈,缠得更密,只在灯口留一道指宽的缝。
“修灯的人最懂怎么让一盏灯不扎眼。”他把灯推过去,“这样就不烫了。”
谢无夜低头看那盏灯。布裹得平整,缝留得恰到好处。光从里面透出来,是柔的,暖的,落在灰地上只有一圈,不刺人。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缩。
“你从前也……”他开了口,又停住。
“算。”林烬说。
“……什么算?”
“你想说‘以前’,算一回。”
“我还没说。”
“你想说了,也算。”
谢无夜把灯揽进怀里,低着头,耳根有点红,不知是光照的,还是别的。
周三已经跪在地上翻找灯堆,不一会儿,捧出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灯座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鲤鱼,鱼眼睛被画成了两个圆点,一大一小。
“这就是小满的。他自己画的,嫌鱼眼睛画不好,我跟他说像活的。”周三把灯捂在胸口,“火没了。林师傅,火没了。”
“我知道。”林烬说,“火被抽到北边去了。灯带回去,火要去北边找。”
他本想再补一句安慰,一低头,视线落在祠堂角落。那里扔着那块黑布。他走过去,捡起来,对着光。布的边缘有一排针脚,很细,很密,是修灯人才会用的回针结:针尖退半寸,再往前压一寸,让线头不会在灯罩上顶起来。这是他自己的针法。他三年来在这座城里补过两百盏灯罩,用的就是这种针,从没教过任何人。
林烬慢慢回头。
谢无夜正看着他,目光落在那排针脚上,眼神复杂。不是惊讶,更像是:这一刻终于来了。
“你认得。”林烬说。
“……不认得。”
“你认得。”
“你想知道的,事成之后,我告诉你。”
“你欠我的答案,已经三笔了。”
“我记着。”
“记着不算数,我要写在账上。”
谢无夜终于笑了一下,很轻,一闪就没了,像光里掠过的一粒灰。
“好。”他说,“写。”
林烬把那块布叠好,放进袖子里。
“今晚它还会来。”他说,“这回我自己当饵。价钱我定。”
“不行。”
这是谢无夜第一次答得那么快。
“你上回就这么办的。”林烬看着他,“这回换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