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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黑布 孟嫂家的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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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嫂家的豆腐坊后院里,有一口石磨,磨盘上盖着湿布,空气里满是豆浆的酸味。
孟嫂是个壮实的寡妇,听完谢无夜几句话,脸色发白,却没叫嚷。她把林烬领进灶间,从灶台上取下那盏琉璃灯,放在案板中央。
“就这盏。”她说,“十天前你补的,灯罩上有条细纹,你还嫌补得不匀。”
“匀了。”
“你嫌弃的是你自己。”
林烬没跟她争,用指腹沿着灯罩摸了一圈,摸到那道细纹的尽头,停住。
谢无夜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到院子里。
“你在这里等。灯放着,别点,别碰。它要来,会先来灯这里。我在前门。”
“你为什么在前门?”
“它从前门进。”
“你怎么知道?”
谢无夜顿了一下。
“前几家,都是。”
这句话是对的,前几家都是前门。可林烬从那一顿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说的是“前几家”,想的却不只是前几家。
“孟嫂,你带孩子去隔壁。”
孟嫂抱着孩子走了,灶间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案板边的小凳上,面前就是那盏灯,离他不过两尺。灶膛里的火早已封了,屋里一丝光也没有。他的左腕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一下一下地撞。过了子时,灯芯尖上忽然有了一粒火。和第一晚那粒一样,不是点着的,是自己钻出来的。火很小,朝北倾着,晃了一晃。林烬一动不动地看着它,觉得那粒火像是从自己身上被牵出去的。他的胸口一阵发紧。火苗又朝北偏了一寸。后院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前门。
林烬站起身,摸黑退到案板侧面。后门被人推开一线,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来,怀里抱着一团黑布,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向案板。那人伸手去拿灯。
林烬从旁边扣住了他的手腕。对方猛地一抖,黑布从怀里掉下来,露出一只空灯罩。他想叫,林烬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我不伤你。你抖得我手腕疼。”
那人哆嗦得像片叶子。林烬把他按在墙边坐下,才看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脸色蜡黄,指甲缝里全是灰。他认得这张脸,那天傍晚在巷口回头张望的,就是这个人。
“你叫什么?”
“……周三。”
“你替谁送灯?”
周三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我不知道是谁。每天夜里,我家门口会落一块黑布,上头用炭写着一户人家。我就照着去,把他们的灯取了,送到城西祠堂。”
“为什么?”
“我儿子……”周三哽了一下,“半个月前,我家的灯先灭了。从那天起,我儿子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凉。大夫说没病,就是没劲儿。黑布来了,上头写着:送灯,人就能暖回来。”
林烬沉默片刻。“黑布从哪儿来?”
“北边。我偷偷跟过一回,见布是从北门外头吹进来的,落在我家门槛上。我追到城墙根,地上有一行脚印,一直通到荒原里去。不是人的脚印,浅得很,像……像灯影拖出来的。”
林烬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紧了紧。
“今晚的黑布,写的什么?”
周三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哆哆嗦嗦递过来。布角上用炭写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孟嫂家的门牌,下面是三个小字:灯主在。
林烬盯着那三个字,指腹摩挲过炭迹。炭是新的,还带着一点湿。灯主?灯主是谁?是孟嫂,还是他?不对。前几晚的黑布,只写门牌。今晚多了这一行,是因为今晚有人在。它知道他今晚会在这里。
前门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谢无夜撞开灶间的门时,脸色是白的。他空着手,衣角带着风,一眼先看见林烬,再看见墙边的周三,肩膀才松下来半寸。
“它没来前门。”
“我知道。”林烬把黑布递给他,“你说它从前门进。”
谢无夜接过布,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你说‘前几家都是’。”林烬看着他,声音很平,“所以你把我放在这间屋里,坐在灯边,等它来取我。”
谢无夜抬起眼。灶间里没有光,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出表情。
“‘灯主在’,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对吧?”
“……是。”
“为什么?”
“它要找的是钥匙,钥匙在你身上。我要看它怎么找。”
“你可以先告诉我。”
“你会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来?”
谢无夜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烬,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有句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林烬等了片刻。
“好。”他说,“我们的约定,到此为止。”
话出口的时候,他拿钱袋的手在抖,他自己没发觉。
“林烬——”
“定金我退你。看灯、认灰、熬夜,一共四十五文,剩五文,算你请我的酥酪钱。”他把钱袋里的铜板数出来,一枚一枚拍在案板上,“周三的事,我来处理。你要找的东西,你自己找。”
他扶起周三,从谢无夜身边走过去。走到院门口,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回头。走出院子,他才发觉自己的步子又和谢无夜的对上了,一步不差。他刻意停了一下,再抬脚,已经错开了。
他送周三回家,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躺在榻上,面色发青,手脚冰凉,呼吸很轻。林烬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是冷的,像一盏刚熄的灯。
“它没有杀他,”他对周三说,“只是借走了火。火拿回来,人就醒了。”
周三跪下去磕头,他没有受,转身出了门。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推门。门槛上,躺着一块黑布。布是新的,上面用炭写着一行字,不是门牌,也不是“灯主在”,是“灯师,林。”
他低头看着,左腕上的旧疤一点一点凉了下去。然后他蹲下身,把那块黑布拎起来,抖了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想找我修灯,先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