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到暮落

8、功课 翌

　　翌日。

　　晨光穿过雕花窗格，阶前几丛木槿舒展着嫩枝，微风轻轻摇曳。

　　待江清晏用过早膳，锦华吩咐小丫鬟将碗筷收拾下去，便笑着说道：“小姐今日起得倒是早。”

　　江清晏一手支着下颌，叹了口气道：“我娘今日要寻我，我当然得起早些，省得又听她念叨。”

　　锦华掩嘴偷笑，拖着长长的调子说道：“难道不是因为昨夜逛夜市累着了，早早便歇下了吗？”

　　江清晏眉头一蹙，板起脸道：“好啊，锦华，你胆子不小啊，还敢调笑起我来了，讨打！”

　　说罢，她便迅速起身，两手朝着锦华腰间伸去。

　　“奴婢这可都是跟小姐学的，哎呀，奴婢错了，小姐饶命！”

　　锦华连忙躲闪，但房间狭小，她无处可躲，只得赶紧往门口逃去。

　　两人打闹着跑出房门，看见秋嬷嬷立在院中，便赶紧端正脸色。

　　江清晏轻咳一声，开口问道：“夏嬷嬷，你怎么来了？”

　　夏嬷嬷福身行礼，语气恭敬道：“见过大小姐，夫人让老奴来请大小姐过去一趟。”

　　“嗯，我知道了。”江清晏心底暗道不妙，却也只能跟着夏嬷嬷过去。

　　几人走过落英点缀的石板路，两侧的玉兰开得正盛。

　　“夫人，大小姐到了。”

　　一进门，江清晏脸上笑意明艳，快步朝着沈令婉走去，蹲在她面前，娇声道：“娘，你今天气色真好，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多，要是让外人见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姐姐呢。”

　　沈令婉放下茶杯，嗔怪道：“你这嘴啊，也难怪青砚那么护着你，我这个当娘的都不想让你嫁出去了，就想你一直待在身边，每天听你哄上几句。”

　　江清晏眼珠一转，顺着她的话说道：“娘，你是不是也不想我嫁出去？”

　　沈令婉牵过她的手，幽幽道：“你与明心从小一起长大，那小子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得真切，只有你这丫头还蒙在鼓里，你若喜欢明心，娘自然是同意这门亲事，可这么多年了，你对他半分情意都无，强行让你嫁给他，只能保证你后半生平安顺遂，却不能让你开心幸福，但我们江家的女儿，哪里需要依靠外人庇护？”

　　江清晏连连点头，故作委屈说道：“娘说太对了！我要是嫁入柳家，可是要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整天只能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您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您可得帮我在祖父那好好说道说道，千万不能让我嫁给柳明心啊。”

　　沈令婉白了她一眼道：“少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你是想从我这打探些你祖父的口风吧。”

　　江清晏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还是娘了解我。”

　　沈令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祖父的态度很坚决，我跟你二叔都说不动，他也不愿解释，许是什么难言之隐吧，青砚倒是聪明，知道让柳家那边来开口拖延婚期，只是光拖延也没用，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江清晏心底咯噔一声，试探性问道：“娘，你们都知道了？”

　　沈令婉微微一笑：“娘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二叔也知晓了，至于你祖父，我感觉他应该不知道，否则昨日就该罚青砚去跪祠堂了。”

　　江清晏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还好还好，希望祖父这时候笨一些，千万别看出来。”

　　沈令婉将她手扔了出去，佯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江清晏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虔诚的姿态说道：“娘，事关你女儿的终身幸福，你就帮我一起祈祷吧。”

　　沈令婉瞪了她一眼，抬手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之下却藏了几分淡淡的无力。

　　说到底，她只是江家的儿媳，没办法让江镇岳改变主意，而陈昭砚......

　　江镇岳年老，江景瑜有腿疾，无心掌权，江家家主的位置本会落在陈昭砚身上，她原以为陈昭砚能帮上忙，却不想陈昭砚偏在这时离了江家。

　　眼看说得差不多，江清晏眼底多了一丝狡黠，开口道：“娘，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同时朝锦华使着眼色。

　　“站住。”

　　江清晏只差一步便出了房门，听到这话只得硬生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挤出笑脸问道：“娘，怎么了？”

　　沈令婉正起脸色，缓缓说道：“不管嫁不嫁给明心，这中府的事，你也该开始学了。”

　　“娘~”

　　沈令婉摇了摇头，话里多了几分威严：“撒娇也没用，这门功课你躲不过，秋嬷嬷是掌事嬷嬷，今后就由她来教你认习府中的大小事例。”

　　“秋嬷嬷，先带她去认库房。”

　　“是。”秋嬷嬷答应一声，朝江清晏行礼道：“还请小姐随老奴来。”

　　江清晏用力跺了跺脚，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把抗议咽回去，不再出言反驳。

　　到了库房，秋嬷嬷走在前面，一一说着库房里存放的绸缎、瓷器等物什。

　　江清晏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眼神飘散，似是半句都不曾入耳。

　　秋嬷嬷见着了并无多言，只是心中暗自摇头，嘴上自顾自说着府中的规矩。

　　日光渐渐爬升，好不容易才到午间。

　　江清晏用过午膳，便愁眉苦想着该怎么应对下午的功课，只是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一个好的由头。

　　锦华眼看时候差不多，便小心翼翼开口：“小姐，秋嬷嬷定的时辰快到了，我们该去库房了。”

　　江清晏连连摇头，一脸烦躁道：“不行，要是再听秋嬷嬷念叨一下午，我得无聊死。”

　　锦华又说道：“可这毕竟是夫人安排的，小姐若是不去，夫人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那就说我病了，对，我中午吃坏了肚子，于是就出去看大夫。”

　　锦华苦笑道：“小姐，你忘了咱们府上就有大夫。”

　　“哎呀，不管了，我们快走！晚了就走不掉了！”

　　“小姐！”

　　江清晏拉起锦华就往府门而去，丝毫不给锦华继续开口的机会。

　　苏府。

　　房间内布设简洁，空气中飘散着一层清淡的木气，侍女擦过屏风，正端着水盆往外走去。

　　苏晚栀跪坐在书桌边，听见屋外响起一阵重了几分的脚步声，便抬眼望去，见到来人，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惊讶：“阿晏，你怎么来了？我听下人通报时还有几分不信呢。”

　　江清晏十分自然地走到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无精打采道：“别提了，我娘要我习掌中馈，让秋嬷嬷带着我在库房里认了一早上物什，我现在想起秋嬷嬷念得那些话，这脑子都还疼呢。”

　　苏晚栀一听，便故作关心道：“可要我喊大夫过来替你看看？”

　　江清晏一听立马就精神了，连忙摆手道：“不必了，一说起大夫，我这头好像就没那么疼了，这大夫可真是神医啊。”

　　苏晚栀掩嘴轻笑，转而问道：“那你此番是偷跑出来的？”

　　江清晏眼睛微睁：“你怎么知道？”

　　苏晚栀道：“只是猜测罢了。”

　　“怎么你也猜得那么准。”江清晏暗暗嘀咕了一声，见她把面前的书册合了起来，便问道：“晚栀，你方才看的这是什么？”

　　苏晚栀把书册叠放整齐，解释道：“这是府上的账目，我们前几日才入京，府上新置办了不少东西，我娘一人忙不过来，我就帮忙核对一下。”

　　闻言，江清晏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啊，那我岂不是扰到你了？”

　　苏晚栀摇了摇头道：“无碍，我这会儿差不多核对完了，剩下的也不急于一时。”

　　江清晏松了口气，想起当日苏晚栀说过的话，便好奇问道：“晚栀，你父亲立了什么功啊？”

　　“诏书说是发现了北狄潜入大齐的多支斥候，前后围杀数百人，还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边关附近的地形图，就将我父亲从游击将军升到了宁远将军，官居正五品。”

　　江清晏歪了歪脑袋，带着几分不确定道：“这应当是不小的功绩吧。”

　　“我也不知。”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苏晚栀长于商事，朝堂的军功轻重，她本就不甚熟悉。

　　江清晏眼睛一转，凑上前说道：“晚栀，我们去逛胭脂铺吧，正好你刚到京城，我带你熟熟路。”

　　苏晚栀颔首答应。

　　凝香阁。

　　马车停下后，江清晏掀开车帘，左右看了看，这才拉着苏晚栀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进去，朝着台子后面的妇人问道：“季掌柜，这几日可有新到的胭脂？”

　　季掌柜眼睛一亮，顿时满面春风迎了上来：“江大小姐，您来的正好，我们昨日才到了一批新货，准有您喜欢的！”

　　江清晏点点头道：“那好，每样都给我拿一份来，还有我平日常买的那些也一并带一份来。”

　　“是。”

　　几人走进二楼小阁，侍女还未取来胭脂，苏晚栀便朝江清晏问道：“阿晏，方才你进门的时候在看什么？”

　　江清晏神秘兮兮道：“我在看有没有赵灵芷的马车，这家铺子是赵家的，她有时也会来，虽然我不怕她，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闻言，苏晚栀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季掌柜一眼。

　　见状，江清晏毫不在乎道：“放心吧，这又不是赵灵芷的铺子，我跟季掌柜也是熟人了，这些话不用防着她。”

　　季掌柜微微颔首，笑着道：“江大小姐说的没错，虽然江大小姐与赵小姐关系不好，但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赚钱，哪有客人来了不做生意的道理。 ”

　　听罢，苏晚栀歉意一笑：“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待侍女取来胭脂，季掌柜便走上前说道：“江大小姐，这盘便是店里的新货，这盆便是您平日买的，您看您要先试哪一样？”

　　江清晏望向苏晚栀，弯起了眉眼：“今日不是我要买胭脂，季掌柜，你看看哪个适合她。”

　　季掌柜眼底掠过一丝光亮，试探道：“不知这位小姐贵姓？”

　　“我姓苏。”

　　季掌柜脸上笑意不减，拿起一盒口脂打开了盖子说道：“苏小姐看着是荆南来的，偏爱素雅，这款檀色的口脂颜色柔和淡雅，既能让人气色更好，又不显得张扬。”

　　苏晚栀颔首道：“那便先试这款檀色的口脂吧。”

　　“还请苏小姐伸出手来。”

　　季掌柜从桌上拿起银挑，将手中的口脂挑起一些抹在苏晚栀的手背上抹匀。

　　“苏小姐，您看看这颜色如何？可还要试一试其它的？”

　　苏晚栀转了转手腕，借着日光的照耀辨清颜色：“季掌柜的眼光自是不差，我也无需一个个试，季掌柜替我挑些合适的送到城西苏府便好。”

　　季掌柜一脸错愕，连忙应下，面上顿时难掩喜色。

　　江清晏嘴巴微张，犹豫了一会儿，凑到苏晚栀耳边小声提醒：“晚栀，这些可都不便宜，你......”

　　苏晚栀看了一眼季掌柜，转头朝江清晏低声道：“不过是些胭脂水粉，我父亲无意从商，祖父便将原本打算交给我父亲的商铺都交由我负责打理，每月少说有几百两银子盈利，到我手上也有五十两。”

　　江清晏眼睛微微睁大，失声道：“这么多！”

　　江镇岳对她已经极尽宠爱了，可在她生辰时也只会给她四十两银子，而她的月例更是只有五两。

　　季掌柜挑好胭脂，见江清晏突然惊呼，便笑着开口：“苏小姐是第一次来，这些胭脂我只给您算八成价钱，日后苏小姐若是无事，大可常来凝香阁逛逛。”

　　江清晏回过神，撇了撇嘴，不满道：“季掌柜，我来那么多次可没见你给我少算过一分钱。”

　　季掌柜道：“江大小姐说笑了，您是凝香阁的老主顾了，昨日才到的这些胭脂，您自个儿挑两样，我白送您，如何？”

　　江清晏展颜一笑：“这还差不多。”

　　苏晚栀唇角微扬，缓缓开口：“季掌柜倒是会做生意，不知可愿来我苏家的商铺？”

　　“苏家？”季掌柜话里多了几分迟疑，却想不起临京还有哪个苏家。

　　苏晚栀道：“正是荆楚商会的苏家。”

　　季掌柜恍然大悟，略带歉意道：“多谢苏小姐好意，只是我家住临京，父母皆在此地，实在不便前往荆南。”

　　苏晚栀脸色不变，柔声道：“无妨，季掌柜若是回心转意，可去苏家寻我。”

　　季掌柜语气郑重道：“多谢苏小姐。”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忙跑上来，着急喊道：“掌柜的！不好了！小姐来了！”

　　季掌柜脸色微变，语速极快道：“还请两位小姐随我来。”

　　江清晏原本还在看二人谈话，听见赵灵芷来了，便连忙拉起苏晚栀往楼下去。

　　“江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