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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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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留行的信虽迟但到,华轻罗满心欢喜地拆开,却发现里面依旧只有一两句劝慰之语,她不由得揪心起来,来回在房间踱步。
隔天清晨,她的身影出现在距离岑家宅不足五十米的巷口,身后的雪燕忧心忡忡。
“小姐,咱们真要在这蹲着?”
只见雪燕俨然换了副面孔,胳膊上挂着个竹篮,篮子里堆满新摘的各色花朵,头顶上还滑稽地戴了块碎花布头巾。
华轻罗自然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生怕自己扮相不佳,又匆匆在脸上抹了两把墙灰,重新一眼都不眨地盯梢着宅院大门。
蹲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她蹲得腿都麻了。斜对面巷口那家包子铺的蒸笼一掀,肉香飘过来,馋得她直咽口水。正要让雪燕去买两个垫垫肚子,听雨轩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华轻罗赶紧缩回墙角,从砖缝里往外瞄。
岑惜迟从门里出来,没带婢女,身上裹了件灰鼠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尖瘦的下巴。
她在门口驻足,左顾右盼,这才安心跃上马车。
华轻罗捅了捅雪燕:“走。”
两人远远缀在后面,隔了半条巷子,不敢跟太近。马车专挑僻静小道走,七拐八绕,蹄踏处带起一路细尘。
华轻罗眼见追不上,赶紧带着雪燕上了一辆新的马车,忍痛递给马车夫一块碎银,只管让其跟在岑惜迟后面。
车轮子辘辘行驶大半个时辰,出城门,上官道,最终又拐进一条岔路。
华轻罗越跟越觉得不对。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认得,往西走再拐两个弯,便是西山古寺的地界。
“她又去寺里?”她心里犯嘀咕,拽起雪燕在溪桥边的茶棚后头蹲着,看着那辆马车停下,岑惜迟扶着车辕下来,施施然进了寺门。
“这岑惜迟未免也太谨慎了吧,究竟有何事需要这般遮掩?”
夹道两排老银杏,尽头是几间不对外开放的僧寮,那道身影最终消失在这里。
华轻罗心里一紧,那条路她上回来时问过住持,说是寺里师父们清修的地方,外客止步。岑惜迟怎么往那儿去了?
僧寮的院子不大,铺着青砖,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下放了张石桌。
华轻罗将雪燕按在院墙拐角的藤萝架下,竖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丫头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把竹篮抱在怀里,眼睁睁瞧着自家小姐贴着粉墙根儿,猫儿般无声无息地蹭到了僧寮窗下。
那窗子半开着,糊着旧年发黄的竹纸,边角卷翘,正漏出一线光。华轻罗矮身蹲在窗台底下一丛枯黄的凤仙花后头,后背紧贴着砖墙,屋里头两个人的话音便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当年那桩事,二老爷做得好手脚,连族里几位老人精都瞒过了。东西在我这里藏了这些年,也该有个了断。”
华轻罗从窗缝往里觑,只见那灰袍僧人立在石桌旁,手里攥着一串乌沉沉的念珠,指节粗大如老树根,颧骨高耸,两腮凹陷,一双三角眼半阖着,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对面岑惜迟侧身坐着,斗篷的兜帽已褪下来,露出一张素白面孔,语气倒从容得很:“净尘师父当年既肯替二老爷办这桩事,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如今二老爷早已作古,江家二房急着撇清还来不及,师父守着它,又能得什么好处?”
净尘将那串念珠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道:“二老爷死了,可二房的人还在。我在这寺里清修这些年,每月十五,二房的管事便送一包银叶子来,从不间断。上月忽然断了。”
岑惜迟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所以师父才肯见我。”
“岑小姐是爽快人。”净尘的三角眼这才全睁开了,精光一闪,“东西可以给你,但贫僧要一个准信——拿到东西之后,岑小姐能不能保贫僧平安离开京城?”
窗外的华轻罗听到这里,心头突突直跳。
她虽说是这书的亲娘,可当年写这段的时候不过随手几笔带过,只说江家二房构陷忠良,害得人家破人亡,后来东窗事发才牵出江留行他爹这桩旧案。
哪曾想这桩旧案背后还藏着一个净尘和尚,手里攥着证据,而且这证据如今就要落到岑惜迟手里了?
她越想越心惊,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听得再真切些。
就这一探,右膝头不防撞上了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砖。那砖头“咯”地一响,虽不算大声,可在这清寂的僧寮小院里,却如同打了个焦雷。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华轻罗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一口气憋在胸腔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听净尘沉声道:“外头有人。”
岑惜迟却没慌,慢条斯理道:“师父莫急。这院子时常有野猫蹿上蹿下,踩落几片瓦也是有的。”
净尘将信将疑,到底还是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华轻罗隔着那层破窗纸,后脊梁上冷汗涔涔而下,一颗心跟撞鼓似的,暗暗把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倒是给个预警啊,刚才怎么不吭声了!
净尘在窗边立了片刻,到底没瞧出什么端倪,只嘟囔着“这寺里野猫越发大胆了”,便又坐了回去。
岑惜迟端起茶盏浅抿,道:“师父再想想,东西是先给我,还是等二房的人回来寻你?我可听说,二房已经放出话去,要清理门户了。”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净尘的软肋。
他沉默半晌,终于咬了咬牙:“罢了。东西就在后山石塔第三层,东面第三块砖后头。贫僧今晚取出来,明日此时,还在这里,岑小姐一手交银,一手取货。”
岑惜迟起身,将斗篷兜帽重新拉上,遮住大半张脸,语气里这才透出几分真切的满意:“好,一言为定。”
华轻罗听得门轴“吱呀”一响,知道岑惜迟要走,慌忙矮身往凤仙花丛后缩去。
亏得那丛花枝繁叶茂,能把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岑惜迟的裙角从花丛外头不足三尺处拂过,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小院,径直往院门去了。
她这边刚松了半口气,忽听净尘在屋里自言自语道:“这窗台下头的凤仙花,昨儿才浇过水,怎么今儿就折了两枝?”
华轻罗低头看,果然脚边两枝凤仙被她方才那探身给压折了,她也顾不得许多了,趁着净尘还在屋里纳闷,扯着裙摆猫腰蹿出花丛,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院墙拐角。
雪燕在那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她出来,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人连滚带爬地往藤萝架后头躲。
刚藏好,就听院门口传来净尘的声音:“谁在那儿?”
雪燕浑身哆嗦,竹篮都差点脱了手。华轻罗急中生智,伸手从篮子里抓了把花瓣往空中一扬,随即捏着嗓子对雪燕低喝道:“跑!”
两人沿着墙根儿一气狂奔,绕过僧寮后头的菜园子,从寺里僧人平日挑水的侧门溜了出去。后头隐约还传来净尘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抵是在怪寺里野猫猖獗,把花圃都祸害了。
一直跑到溪桥边那茶棚后头,两人才敢停下来。雪燕扶着膝盖喘了半晌,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姐……下回、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您可饶了奴婢罢……”
华轻罗靠在茶棚柱子上,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墙灰混着冷汗,糊成了个大花脸。
她拍了拍雪燕的肩,哑着嗓子道:“放心,下回我不带你了。”
雪燕一听,眼泪真掉下来了,她抽抽噎噎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道:“小姐,您方才在里头听见什么了?”
华轻罗扯着袖子擦了把脸上的墙灰,定了定神,把净尘和岑惜迟那番话拣紧要的讲了。
雪燕听完,脸也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瞧着岑小姐把东西拿走,回头再去拿捏姑爷家吧?”
“急什么。”华轻罗嘴上说得稳,心里其实也没底。她靠着茶棚柱子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就是说,今晚之前,东西还在塔里。
她眼睛倏地亮了,一拍大腿:“走,后山。”
雪燕腿肚子倒先软了半截:“小姐,那和尚方才都听见动静了,保不齐这会儿正满寺转悠抓贼呢!咱们还往他眼皮子底下钻?”
“所以得赶在他前头。”华轻罗掰着指头算,“他方才还在埋怨野猫,这会儿八成先去跟住持告状了。趁着寺里乱,咱们绕到后山石塔,把东西先取出来。等那和尚去取的时候,砖后头是空的,他拿什么交给岑惜迟?”
雪燕听得目瞪口呆:“可……可小姐您知道第三层东面第三块砖是哪块吗?”
华轻罗嘿嘿一笑:“东面第三块砖上下左右各留了半寸缝,远远一打眼就瞧得出来。走!”
两人绕到寺后菜园子,顺着挑水的小径往上爬。后山石塔立在半坡一片老松林里,塔身不过三丈来高,灰扑扑的,塔檐角上蹲着几个石兽,被风雨蚀得只剩个囫囵模样。
华轻罗从侧面绕过去,数到第三层,果然在齐眉高的地方瞧见一块砖,边缘缝隙比旁边的略宽。
她踮起脚,指尖探进缝里,果然摸到里头有个可活动的铁片。一按一推,砖块便往外松了半分,
砖后头是个巴掌大的暗格,里头搁着个油布包。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册薄薄的蓝皮折子,纸页泛黄,封面上无字。
华轻罗掀开扫了两眼,写的全是江家二房当年经手的一笔漕运账目,往来时间与地点、经何人手画押,全记得清清楚楚。
末尾还附了半张血书,正是那被构陷的忠臣临刑前咬破手指写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