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待到月落中 ...
-
待到月落中天,此番宴会方才散席。
华轻罗被雪燕搀扶着步下楼梯,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支竹笛。
想起江留行在席间拿它绕指,竹笛在他手上,便如天生长在他指掌之间,潇洒自如,待到了自己手上,却是百般滞涩。
“你说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原谅别人吗?”
雪燕闻言,若有所思道:“奴婢想来怕是不会的。人心里若是受过委屈,若无缘由,哪里说原谅便能原谅。”
对了嘛,连这丫头都晓得的道理,他江留行又怎会不懂?方才这好感值巨变,必定有什么蹊跷。
华轻罗心头暗忖着,倏地,只听得一声“哎哟!”,不知是否心思也跟着主子跑远了,雪燕竟莫名脚下踩空,身子往前栽去。
她本就挽着华轻罗,这下哪里还分得开?两人双双扑倒在地,华轻罗摔得头脑发蒙,鬓发微乱,雪燕也收不住势,一屁股墩在台阶上,夜风穿堂,又将头发糊了她满脸。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华轻罗捂脸,这股倒霉的风终究还是刮到了雪燕身上,看来任务是得抓紧了……
可万万没想到,几日后,她正被碗中苦药折磨得泪流满面。外头雪燕忽传,说这江公子仍觉心意不够坦诚,决定邀华轻罗二访虚竹坞。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事正中她下怀。于是,顾不得向父母交代,华轻罗当即便梳发更衣,匆匆离府。
虚竹坞曾是前朝隐士结庐共读之处,万顷翠竹层层叠叠,涧水绕林,偏生山路偏狭崎岖,既办不得赏花宴,也赛不了游船会。
华轻罗是第二次来,照旧累死累活爬了半晌,心头怨气冲天,不停地跟系统唱着双簧:“你说明明是他请人,怎么是我来找?”
【江公子坞内静候佳人,山路难行,正是考验宿主诚心之时!】
入目青竹萧萧,日光被遮得斑驳。江留行独坐于林中,面前摆着一方小几,几上置了壶白瓷酒。
他斜倚在蒲团上,手握素白琉璃盏,颊染浅红,已然微醺。
华轻罗躲在竹后,正暗自斟酌,该如何开口才不至惊扰此人。
方才抬眼,却不料猝然间,二人目光再度相逢。
“离得这般远,是打算就隔着竹子同我说话么?”
江留行举杯朝向华轻罗,唇角似笑非笑:“华小姐何不近前来,与我共饮一杯?”
她脸上挂着尬笑,缓缓步出,清风徐来,卷得少女裙摆轻扬,翩然落坐,与江留行两两相对。少年拿起酒壶,手腕微倾,琥珀色酒液涓涓倾入面前的瓷盏中。
华轻罗微微欠身,抬手虚虚一挡,轻声道:“江公子见谅,小女子身子抱恙,不宜饮酒。”
江留行斟酒的动作未停,缓缓说道:“此酒一百八一杯,得来殊为不易,若是不饮,未免太过可惜。”
等等…这数字好生熟悉!你喝得又是哪个酒?
华轻罗双目圆瞪,倏地抬头,正所谓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她方想再多问几句,手便被江留行轻轻摁住了。
少年拍拍手背,示意她放松,指尖在掌心里缓缓划动,一笔一画,一字一顿。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
华轻罗怔愣地看着手心,似是明白了什么,也牵起江留行,顺势要给他回字。
这手骨节分明,十指细长,吹笛持酒样样皆宜,不由得让她想入非非。生得这般好看,也不知来日被它牵起,是何滋味?
【叮!恭喜宿主,江留行好感度上涨至1点!】
系统冷不丁地冒泡,吓得华轻罗敛去心头旖旎,临时转了话头:“咳咳…从前有个农户养鸡又种藕。大水冲来,鸡受惊四散,莲藕却因扎根淤泥,分毫不动。江公子不妨来猜猜,若是那农户想提醒邻居,会说什么?”
“你不说,江某当真猜不到。”少年冲她眨眼,戏谑道:“莫非…是想说这鸡变藕不变罢?”
华轻罗面上已是十分惊讶,心底的震动,却更胜百倍。穿进书里算她运气够霉,如今还有来作伴儿的,心情又一时舒畅不少。
“那你有…”
原本想问他是否也绑定了系统,中途觉得不妥,此话便只说了一半。可江留行仿佛知她心中所想,继续往手心里写起字来。
少年指尖沾了残酒,蹭在手心里又凉又痒。
华轻罗目光钉在他垂落的长睫之上,竟忘了去辨掌心写的究竟是何字句,待到指尖离去,她便恨不得揪一揪自己的耳朵,这男色确实是误人啊!
“那个…呃,可否麻烦江公子从头再写一遍?”
江留行爽快地答应下来,这回只有四个字:“有心无口。”
得,够惨,穿书还背了套紧箍咒。
既然两人确认过彼此都不是土著,华轻罗更觉任务简单,当即便道:“咳…江公子,今日此刻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江留行听着,指节在桌上缓缓叩了两下。
事已至此,她稍作停顿后,深深吸进一口气:
“江公子,你娶我吧!”
话音甫落,江留行自喉间一阵猛咳,慌忙抬手捂住唇角,耳后漫起大片薄红。
周遭静得只余落叶窸窣之声,并无半人开口。谁知又有一缕清晰无比的念头,突兀钻入他脑海。
“这转折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系统你说他能答应吗?嘶……容我想想。”
江留行咳得更厉害了。
“华小姐,江某行走京城这么多年,替人续过琴弦,也寻过走丢的狸奴,难不成桩桩都要算作儿女情长?”
他一边面不改色地拒绝道,一边疯狂向华轻罗使眼色。
少女心中了然,微微仰起下巴,那姣容沐浴在阳光之下,显得愈发明艳动人。
“公子可知,岑惜迟她…下月中旬归京。而她归来的头件事,便是来还当年西山古寺银杏树下,你二人私换的那枚双鱼玉佩……?”
靠着知晓剧情的优势,加上系统从旁检索,那段尘封的故事转瞬便在她心底铺陈开来。
岑惜迟,作为她亲自钦定的原书女主,幼时便与江留行定下婚约。可惜后来二人生出嫌隙,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一度令江留行颓丧。
华轻罗向前倾了倾身子,两人距离陡然拉近,她甚至能闻见少年身上似有若无的酒气。
“再过半月,岑惜迟一到,凭她寥寥数语,便能哄得你旧情复燃。到最后你为她同家中决裂,直接被江家扫地出门!就问你怕不怕?”
她暗自掐紧了手心,面上却半点不漏怯,简直要被自己的演技所折服,华轻罗索性竹筒倒豆子,说华府闹得邪乎,她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府里老太太急得直烧香,四处寻人批八字合婚,正打算去去晦气。
若此时江家肯出一纸草帖,应个景,做做样子,华府上下感激不尽,外人看着也只会说江公子心善,可怜她这个病秧子。
“依我看,江公子倒不如干脆来娶我。到时候风头过了,草帖一撕,你还是你的浔阳江氏,我还是我的南安侯府,两不相干。”
江留行眉梢一动,虽然不能说的话很多,可这不妨碍静心听她全盘策划。
他当即伸出手来,掌心朝上,修长的五指张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就击掌为盟。
华轻罗会意,抬手啪地拍上去。掌心相触的刹那,系统叮咚一响:
【惩罚暂停,距离死亡还剩下180天,请宿主抓紧时间获取江留行好感值,另,友情倾向指数不计。】
……
这系统似乎有点通灵性啊,预防针都给她打好了。
*
回到府里,华轻罗心情颇好,嘴里哼起小曲儿,雪燕这几日提心掉胆的,见小姐难得展露笑颜,好奇道:“小姐…你今儿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吗?”
“那是自然,以后啊,江留行就是你姑爷了!”
这消息对雪燕来说,不亚于天塌下来一般,如此亲爱的小姐怎么突然就要和那素来不对付的江公子成亲了?
雪燕嗫嚅着唇,半晌只说出来个“不要”,华轻罗看在眼里,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这…属于强强联手,日后肯定也会分开的,别担心嘛。只需要你按我吩咐,去找厨房刘婆子咬耳朵,再故意不小心让门房听见,她那嘴…啧,半个时辰能传遍三条街。”
纵使心头万般不愿,雪燕也不敢违逆小姐吩咐,只暗暗将满腹疑虑压在心底,垂首应了一声,依言去备办琐事。
雪燕退下,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华轻罗斜坐着,仔细打量镜中人,柳眉杏眼,唇色浅淡,再就是又尖又细的下巴。
这具身子的主人名叫华筝,取“命若筝弦”之意,人也是个大小病不断的命苦姑娘。
原本华轻罗还存着一桩念想:倘若这具肉身一死,她与华筝便可双双魂归故体。只是有这系统时时刻刻盯着,这条路多半已是走不通了……
她摩挲着铜镜,心头先浮起几分愧意,一念辗转,思绪便又落回到岑惜迟身上。
不过也好,待到岑惜迟回京,说不定便能寻出自己当初写崩文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