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烬》.凡心锁》哪块大饼干

27、第27篇 · 私心 白九开始留

　　白九开始留意沈烬吃饭。
　　不是那种盯着人吃的留意。是阿七端上来什么菜，她先看一眼，再不动声色地把合口的那盘往他那边推一推。他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她记得住。沈烬自己都未必记得住——他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那一顿还是阿七塞给他的三明治，边吃边看文件。
　　第一天，沈烬没注意。第二天，他注意了，但没说话。第三天，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饭量小了。"白九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说，"下午三点就让阿七给你蒸碗蛋羹，放书房门口。别放桌上，你看了文件就忘了吃。"
　　沈烬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
　　"我没管你。"白九低头喝汤，"我就是看你瘦了。你瘦了，脸色不好看，出去谈生意人家以为咱们沈氏集团发不出工资。"
　　沈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天下午，阿七真的端了碗蛋羹去书房。过了半小时，阿七出来，表情很古怪。
　　"白小姐，"阿七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哥……他把蛋羹吃了。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白九"哦"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没让阿七看见。
　　挡酒是在那个礼拜五。
　　沈烬带她去跟方家的人吃饭——不是谈和，是谈码头的一批货怎么分。包间在一家老字号的酒楼里，圆桌，转桌，冷盘热菜摆了一桌子。方家家主方茂生坐在主位旁边，五十来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端着酒杯就开始敬酒。
　　"沈老弟，这杯我敬你。码头的事，咱们以后好商量。"
　　沈烬端起酒杯。白九坐在他旁边，没动。
　　他杯子刚凑到嘴边，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白九。她脸上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方老板，沈先生今天胃不舒服，这杯我替他喝。"
　　方茂生愣了一下。
　　"这位是？"
　　"白玖。"白九端起沈烬那杯酒，一仰头干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笑盈盈地说，"沈先生的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方茂生的眼神在她和沈烬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哈哈大笑："沈老弟好福气。行，既然白小姐替了，那我就敬老远陪一杯。"
　　沈烬没说话。他侧过头看了白九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意外，有点不满，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司机在前面开车，白九靠在后座上，酒劲上来了，她两成法力压着，脸还是有点热。
　　"你刚才多什么事？"沈烬忽然开口。
　　"他敬你酒，你喝了三杯了。"白九没睁眼，"你胃不要了？"
　　"我喝酒用不着你管。"
　　"我不是管你。"白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我是怕你喝倒了，明天谁去码头盯那批货。你要是躺了，方家那帮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沈烬冷哼了一声，没接话。他转头看窗外，临江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下次少喝点。你那点法力，经不住折腾。"
　　白九偏头看他。他还是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
　　"知道了。"她说。
　　车开到沈公馆门口，他先下了车。白九跟着下来，脚刚沾地，酒劲一阵上头，她晃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是沈烬。他攥得很紧，指节硌着她的袖子。
　　"你喝不了那么多，替我挡什么酒。"他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气。
　　"我喝得了。"白九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两成法力，喝三杯白酒，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白九抬头看他。走廊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只有左眉那道疤被灯勾出一条边。
　　"沈烬。"她说，"你管我管得挺宽。"
　　沈烬松了手。他没说话，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别替我挡酒。"
　　"为什么？"
　　"用不着你操心。"
　　他说完就走了。白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过的胳膊。袖子上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很烫。
　　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杯茶。
　　不是阿七端的。阿七端的是白粥和包子。这杯茶放在沈烬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茶杯是沈烬自己用的那只，里面泡着她前天说过好喝的那种老白茶。
　　沈烬坐在对面，翻着手机，像没看见一样。
　　白九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这茶谁泡的？"她问。
　　沈烬没抬头。"阿七。"
　　阿七在厨房门口探出头，一脸茫然："啊？我没有啊——"
　　"闭嘴。"沈烬说。
　　阿七缩回去了。
　　白九端着茶杯，看着沈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拆穿他。她低头喝茶，茶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从那天起，她开始替他留意更多的事。
　　他书房的窗户对着江，夜里风大，她让阿七给他换了厚窗帘。他穿衬衫不喜欢系最上面那颗扣子，她看见他领口空着，顺手把桌上的备用扣推到他手边。他开会开到很晚，她让厨房温着汤，不管他几点回来，进门都有一口热的。
　　沈烬一开始不接。
　　厚窗帘他让阿七拆了，说挡光。备用扣他看了一眼，没动。温汤他有时候喝，有时候原封不动端回去。
　　可白九注意到，他书房的灯关得比以前早了。
　　以前他总是亮到后半夜。现在，十二点之前，书房的灯就灭了。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了，还是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但灯灭了，就比亮着强。
　　有一天晚上，她起夜，经过他书房。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份文件，笔还夹在手指里。
　　白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那层冷硬的东西松下来了。左眉的疤看着也不凶了，倒像个累坏了的普通人。她走进去，从沙发上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没醒。
　　她退出来，把门带好。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在干什么？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伺候过谁。青丘的狐族长老见了她都行礼，山下的妖怪给她献果子。她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那个，什么时候轮到她给一个凡人盖毯子、温汤、挡酒了？
　　可她停不下来。
　　一想到他还有六年，她就觉得每过一天都是赚的。她想让他在这六年里，吃得好一点，睡得早一点，少抽两根烟，少喝两杯酒。她知道这些都是杯水车薪，陈半仙说了，碎片在耗他，她做什么都只是延缓，治不了根。
　　可她还是想做。
　　第二天早上，沈烬下楼的时候，肩上还搭着那条毯子。他看见白九坐在餐桌旁喝粥，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把毯子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老白茶喝了一口。
　　白九低头喝粥，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沈烬忽然开口："白玖。"
　　"嗯？"
　　"你最近对我这么好，"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白九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晨光里，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左眉的疤被阳光照得很浅。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枯井一样的眼神，可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九放下粥碗，认真地想了想。
　　"沈先生，"她说，"您觉得我图您什么？"
　　沈烬没回答。
　　"图您的钱？"白九掰着手指头，"我一个失忆的，要钱也没用。图您的人？"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您左眉有道疤，脾气又臭，我图您什么？"
　　沈烬的脸黑了一半。
　　"那你图什么？"
　　白九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图什么？她图他别那么早死。可这句话她不能说。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起身的时候经过他身边，顺手把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端走，换了杯热的放回去。
　　"茶凉了。"她说，"我给你换了。"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听见身后沈烬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厨房门口，阿七正踮着脚往餐厅里瞄，被她一把按住脑袋推到一边。"看什么看。"她低声说。阿七缩着脖子笑："白小姐，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她把他往厨房里头一推，"就把今早的粥锅刷了。"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廊外的天光大好，透过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在那道格子里站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换茶的时候，她指尖在他杯沿上多停了一息。他没躲。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了一眼。餐厅里沈烬已经站起来，端着空杯子往厨房走，路过阿七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阿七抱着锅铲，缩着脖子笑。
　　没说话。
　　但也没说"用不着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