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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算洞房 大婚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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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秦府的房檐、窗棂、立柱…均添上一抹红色,就连那两棵栀子树,也被西院的婢女挂上了彩纸,整个府邸都透着一股喜气。
前院下人走动脚步声逐渐密集,管家手里捏着礼单,在院里来回踱步,不时抬手指挥下人。厨房那边的烟气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笼屉里的蒸汽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股香甜。
西院的主屋里,岁岁端坐在镜前,妆娘替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又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轻声说:“夫人,好了。”
岁岁没有立刻看向镜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妆匣里那朵素色绒花,正静静地搁在匣子边沿。她把它拿起来,目光在上面绕了一圈,又抬头看看镜中一头珠翠的自己,微微侧头。片刻后,她将绒花递给婢女:“寻根丝带,将它系我手腕上。”
婢女怔了一下,没有多问,取来带子,绕了两圈,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绒花贴在她腕骨内侧。岁岁抬手看了看,又轻轻抚过,朱红色的唇抿起一丝弧度。
屋里几个人都微微欠身,退到一旁,等她出门。她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妆娘又上前,抬手替她整了整领口。
“夫人…迈过门槛是福地。”
岁岁回过神来,看着妆娘温煦的笑容,点了点头。
房门打开,门外的家仆随即站成一排,都笑着,有人说“新娘到,吉星照”有人说“佳偶天成,福泽绵长”,有人说“夫人真是美若天仙”……
岁岁不疾不徐的走着,听得美言一个接着一个,抬手掩了掩嘴角又放下,她轻咳了一声道“你们几个,最是会讨喜,别急,今日都有赏银。”
说完她径直往前走,身后的欢笑声也未停歇。
她跨出院门,天色已大亮。前院的红绸在晨光里晃着,人来人往,脚步声、招呼声混成一片。她往正厅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秦宇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正在跟管家交代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色的西服,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利落,手上搭着一条月白色的绸纱。
他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往下移了一寸——停了一瞬——停在她宛如新月悬空的肩线那里。她今日穿着自己挑选的月白色礼服,落肩款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绸纱抖开,走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把绸纱披在她的肩上,绕到前面,在她颈下把两襟拢了拢。
“风大,别受凉。”
岁岁低头看了一眼披肩,又抬头看他:“今日天不冷。”
“早上凉。”他把最后一个边角也压好了,手才收回去,“走吧。”
岁岁应了一声,跟上去,走在他身侧。她抬手碰了碰披肩的边沿,确实暖了些。
他们并肩往前厅走。廊下的红绸被晨风带起来一角,又落回去。走到正厅门口时,里面的说笑声已经传出来了,混着杯盏相碰的脆响。
秦宇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她:“进去就都是客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这句,只是点了下头。
他先迈进去,她跟上。进门的一瞬间,他的手从她背后虚扶在她身侧。
酒敬到一半,到了余言泽那一桌。
秦宇面色如常,只是虚扶在岁岁身侧的那只手,变成了扣在她腰后。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五根手指的力道,带着她走。
敬了一圈,他执酒杯的手不偏不倚地对着余言泽,另一只手收紧,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夫人,一起。谢谢少督。”
岁岁脸上笑容未减,也举杯,与他同敬。
余言泽看着眼前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杯。他挑了下眉,把空杯添满。
“恭喜。”他举杯,喝得干脆,放下杯子的动作也很利落。
“军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余言泽说完,朝二人方向略一拱手,转身往外走。
秦宇没回头看他,带着岁岁往下一桌走。
在余言泽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秦宇余光瞥见他步子顿了一下。很短暂,但足够他偏过半张脸,往岁岁这个方向看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扫过。
接下来的几桌更像是在走流程,杯子举起来又放下,宾客们还在笑,还在说吉祥话,但他屹然没有兴致再回应那些话。
她跟在他身侧,感觉到了那股力道一直没松——他扣在她腰后的手,从余言泽那桌走开之后,就没有放下来过。
敬完最后一桌时,他放下杯子,对身边的管家低声说了一句:“后面的客人你照应。”然后拉着她往席间后面走,脚步比刚才快,比刚才沉。
偏厅的门一合上,他才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你喝得有点急了。”岁岁先开了口。
“没有。”
“你有”她看着他“从余言泽那桌就开始……”
秦宇回过头,眼尾似被酒气染上微红。“怎么,他不是客吗?不该敬?”
“他是客。”
“是不是客你比我清楚。”
岁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细数着自己的呼吸。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也没有收:“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接话,看着她的眼睛,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到只剩半臂。她没退,他也没停,直到她再没有地方可以退——身后是那面墙。
他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不是碰她,是拦她。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近了一些:“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也一直记得他。”
“记得,因为他救过命。”
“救命恩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很轻,像是把每个字都拆开来看过再叠回去,“确实难忘。”
“无理取闹。”岁岁的声音又低了几度。
“我无理取闹?”秦宇冷哼了一声,把撑在墙上的手收回来,偏了偏头,另一只手扣上了她的手腕,压得不重,却不肯松。
混着酒气的呼吸略过她脸颊。
“手松开。”说着她拽动自己手腕,腕间那朵绒花在拉扯中落下,在地面上微微转了下才落稳。
他的余光也瞥见了那朵绒花,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松懈几分,他又盯着她看了两息,指尖才一根一根地放开,指腹最后从他腕骨上滑下来,像是有些东西也不得不同时放下去。
岁岁站直了,闭了闭眼,说“我累了,先回内院。”
他没有去看她如何走出房门,只是待她走后,他蹲了下来,捡起地上那朵绒花,放在掌心看了看,揣进怀里。
主院的灯在前方亮着,廊下的红绸还没收,一条一条垂在风里。岁岁一个人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酒席上带出来的水渍洇湿了几块。她走得不快,也不需要快——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府里的人都在收尾,路上没什么人。
她走过一座假山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依稀听到风里夹着人声。
“少夫人。”
那个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从假山后面传出来。
她回头看一眼,有人从暗处里走了出来,这才转身站定。
凌思年步步逼近,身上那件礼服和席间一样,像是他刚从席间来到此处。他手里没有武器,甚至连酒都还端着一杯。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见过——在未央楼,台下的酒桌上,见过不止一次。
“别怕,我就说几句话。”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很有分寸,“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来道个贺。”
“贺已经道过了。”岁岁没有动,声音平稳。
“那是敬新人的。”他抿了一口杯里的酒,“我这一杯,是单独敬你的。”
他在她身前两步的距离站定,掂了掂手中的酒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说你一个孤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秦宇这个人,手段狠,但对你是真上心——我看得出来。他以为把你娶了,各房就没了棋子。”
他把酒杯放下,放在假山边的一块石头上,声音慢下来:“可我偏不认输。”
岁岁依然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秦宇动不得。”他抬起眼看她,笑里透着阴冷,“但你动得。”
“你动了我,他一样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我现在不动你,他也不会放过我。既然横竖都是一刀,
……”
他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那一步之后,笑意从他脸上收了。
“不想当棋子,就别怪我拿你当靶子。”
岁岁离开之后,秦宇心里一直悬着,偏厅里那扇门还开着,外面灯还亮着,席面上的人已不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循着主院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绕过最后一道回廊,就看见假山边上,凌思年一只手捂着岁岁的嘴,另一只手把她往旁边拽。她挣扎得很凶,手臂、腿、头,都在动,只是被捂住了,发不出声。她肩膀上的披肩挣开了,垂下来,在半空里晃。
秦宇没有喊,他直接冲了过去。
凌思年听到脚步,回头,那一瞬间手松了一下,岁岁从他掌下挣脱出来,往后一退,撞在假山上。
秦宇已经到了他面前,第一下就把他撞开,这一下也把他怀里藏着的短匕撞了出来,掉在地下。凌思年有些踉跄的后退两步,捡起地上的短匕,又重新站起来,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廊柱后面、院墙的转角,一下出来三个人,他们的装扮与席间宾客无异,但手里都拿着长棍。
秦宇把岁岁往假山后面一推:“别出来。”
然后他迎了上去。
他打得比那几个人都狠,第一下就撂倒了一个,长棍从那人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转了两圈。但他身后又上来两个,棍子打在他肩上、背上,闷响一声接一声。他抢了一根棍子,反手打过去,又倒下一个。
凌思年的短匕划过来的时候,秦宇正在挡右边那根棍子。他没躲开,刀刃从左臂上划过去,从肘到腕,一道深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把半边袖口染红了。
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倒下。
凌思年看到那抹殷红,微眯起双目。他还未来得及细看秦宇的脸色,秦宇反手一棍子砸在凌思年手腕上,刀落了。
几人见势不对,退了半步,扶着凌思年就要往后撤。
秦府的家仆听到这边的动静,手上抄着家伙赶了过来,大约来了十个。一番拉扯,后撤的几人被按了下来,却让凌思年跑了。
秦宇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才回头。
岁岁已经从假山后出来了,她站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看着他左臂上那道血口。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伤到没有?”他先问。
她摇头。
他又左右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没事,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流得不少,但他似乎未察觉疼痛,只是把右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想盖住那道口子。
“走,回主院。”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先止血。”她说。
主院的新房里,灯已经点上,红烛摆在案头,还烧着。岁岁让人端了热水和布条进来,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把人退了出去。
秦宇坐在床沿,脱了外衫,只穿一件里衣,左臂的袖子卷到肘上。那道口子从肘弯一直划到腕上,不算深,布条解开的时候又渗了点血出来,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岁岁蹲在他面前,拿温水浸了布,先擦伤口周围。她动作很轻,但擦到某处时他还是抽了一下气,左臂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放回去。
“疼?”
“不疼。”
“那缩什么。”
他没接话。她也不戳破,放轻了力道继续擦,擦干净了才上药。药粉洒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这回没忍住,眉头拧在一起。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别开脸,看着对面墙上那对并排挂着的红烛。
上完药,缠布条的时候,她的手绕到他手臂下面,又绕回来,一圈一圈地缠。他正看着她的动作出神,就注意到她的腕间浮现青紫之色,开口问:“你的手也伤了?”
她没应,继续缠,缠完打了个结,直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有几处青紫痕迹。
“没事,许是刚才挣得太用力了。”
“那也不能马虎。”
“知道了。”
岁岁应声后,秦宇起身拉着她坐在一旁,她手中还拿着布条,被他接过来放回药箱,他指尖在药箱里拨弄了几下,取出一瓶琥珀色的药酒。
“手。”秦宇一只手拿着药酒,一只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岁岁有些迟疑的将一只手交到他手中。
秦宇一边吹着气,边往岁岁手上涂药酒,时不时抬眼观察岁岁的表情。“疼吗?”
“不疼。”
“那你脸红什么。”
她看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喝了酒。”
“先前在席上喝的,怎没见你脸红。”
她挑了挑眉,不说话。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掏出来的就是那朵绒花。丝带被挣开了,绒花有点压扁了,花瓣歪了一边,但还完整。他捏着它,看了看,然后把它递过去。
“别再弄丢了。”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拇指轻轻把那片歪掉的花瓣拨回原位,拨了两下,才顺过来。
“你揣了一路?”
“没有。”
“那是谁揣的。”
他又没接话。就坐在那里,看她把那朵绒花捏在手里,拨来拨去。
她把绒花放在枕边,起身去收拾那些布条和水盆。收拾到一半,他在身后开口:“岁岁。”
她回头。
“方才……在偏厅。”
“嗯。”
“是我急了些。”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应,端起水盆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我也有话没说清。”
她推门出去倒水。回来时,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那侧,左臂放在被子外面,缠着布。她把灯吹了一盏,留了案头那盏红烛,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吹灭最后一盏,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挪。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冷吗。”
“不冷。”
又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他没有动,但呼吸变浅了。
“秦宇。”她开口。
“嗯。”
“胳膊还疼吗。”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翻过身来,面朝她,没受伤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拽了拽她袖子的一角。他没使劲拽,像是不想让她发现,但那只手没松。
“还疼。”
她看着他。“可你方才还说不疼。”
“现在又疼了。”
“……”
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摸出来,放在自己缠着布的左臂上,隔着一层布,轻轻地按了按。“你摸摸。”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理直气壮,“你刚才上药上得敷衍。”
“我没有敷衍。”
“你有。你急着去倒水。”
她把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要放回被子里。他没让,又拽了一下她袖子。
“别急着睡。”
“不睡还能干什么。”
他没接话。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说。最后他拉开被子一角,往她那边拢了拢,把自己也挪过去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
岁岁没有动,他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这一下直接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她看着他。那盏红烛还亮着,照着他缠布的左臂,也照着他此刻狡黠的脸。
“那边漏风。”他说。
她没有说话,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然后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他顺势就挪了进来,左臂小心地放在被子外面,没让她碰到伤口。右手从她颈侧穿过,搭在她的肩背,力道很轻,像是怕她察觉。
“这个不算洞房。”他说。
“谁说要洞房了。”
“我在提醒你,别多想。”
“……谁多想了。”
他没再说话,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慢慢缓下来了。她也没再动,就那样被他圈着。
那道伤横在他左臂上,红烛烧到半夜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