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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各自留名 三月二十八 ...

  •   三月二十八,周迟来别院时,昭宁正在拆一只袖口。那件常服是母亲从旧箱里翻出来的,改短了衣身,袖子却仍长,前一日沾了墨,她拿水揉过,干了以后更显出一圈灰痕。听说前头有人等,她匆匆将针插在布上,套好外衣才去。

      周迟在廊下站着,臂弯里夹了算纸。他往日见她,总先把纸递过来,如今却退半步,等她先入门。昭宁已经走到他跟前,只得也停住,请他照旧坐。屋里多了一名收纸的书吏,窗下的两张椅子隔着案角,他挑了靠门的一张。

      “你补的两步,我看过了。”他将稿子展开,先说正事,“这里没有错。后头这一栏,若仍照你的写法,将来另一个人拿到,只怕又算两遍。”

      昭宁俯身去看,袖口落在案沿,她用另一只手提住。两人对着同一个数说了半晌,周迟伸手取笔时,才发觉自己碰的是她带来的那枝,手便缩回去了。昭宁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这枝笔不分谁用,原是照前几日那样备的。

      他没有接这句话,另从袖中拿出自己的笔。昭宁只好坐正,等他把两种算法并列写完,才道:“前日我说有些事要当面说明,不是要拿难处来抵。这些日子你替我核稿,我却一直叫你蒙在鼓里。”

      周迟把笔尖在砚边掭了一下,过了片刻,说他后来想了许久,也明白她不能逢人就说。可若只因为这个,她未免把他看得太小了。他不曾要她拿身家性命作交情,只是那日在旧图前,听她认下签押,又说不记得材料,回去还替她向旁人解释过,说也许真是年月久了。

      昭宁脸上慢慢热起来。她记得那日周迟留下来帮忙整理新旧纸,也问过她为何不顺着老师的话缓一缓。她当时只怕自己的沉默连累哥哥,却没有想过,旁人还会把这份沉默当成有缘故的,拿去向人分说。

      “当年我不在那儿。”她说,“有些稿子出自我手,也有些不是。我借了兄长的名字,连自己不知道的事也占了。那一句,你该疑的。”

      周迟抬眼看她,目光没有她想的那样尖锐。他说自己也有错,把猜测说给人听,竟像真知道她为什么记不清似的;所幸两人交上去的纸还留着待核,没有照旁人的意思全抄个照旧。昭宁听着,将案上那页翻到空白处,要补一条说明,他却拦了拦。

      “案里的话,交给收问的人。我今日不是来讨你一张认错纸的。”他把自己的那页抽出来,“以后我写的,留我的名。你若觉得有错,当面改也好,另驳也好,别替我抹了。”

      昭宁点头,想说本来就该如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前觉得不过一张算纸,交上去能用便好;直到自己的字换了名字,才知道原来许多人连留下一行小字,也要先等旁人肯让。

      两人重新核那一栏。这回她没急着指出周迟末步的疏漏,等他自己算到结尾,才把前页递过去。他看了片刻,在错误处画了一笔,嘴里嘀咕道,难怪她方才坐得那么稳,敢情早看出来了。昭宁笑了一下,说她也怕自己又看错,才多等一会儿。

      窗外有人送茶,茶色淡得见底,周迟喝了一口,嫌比监里还淡。昭宁本要叫人换,听他接着问昨日可也是这样,忽然便没有开口,只答昨日冷了更不好喝。那人听见他们说话,把壶留在门边,说灶上还烧着水,一会儿添。

      周迟走前,将两张互核的纸分别署名。昭宁看着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并排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压住纸角,没有再去追问他是不是不生气了。她还欠他的信任,要往后一点一点还,今日这两张纸已经够她收好。

      刘妻午后过来,孩子没有跟着。她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坐下时先问前日提过的地方可有人去,听书吏说还须问清,便急着说自己认得路,不会指错。

      那地方在城南槐树巷,是吴家赁给外客的小院。刘主簿原说替书坊催欠账,有一回落了食盒,叫妻子送去,她才进过院门。前年也去,去年也去,未必每次过夜;至于屋里住谁,她只见过一位灰须先生,刘主簿称他姓戴,说是替人誊书的。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没有说?”收问的人问了一句,笔停在纸上。刘妻将帕子往膝下塞,答自己怕丈夫在外头另有一份进项,查出来,监里的差事也没了。说完又改口,不是怕查钱,是丈夫叮嘱别去那边寻他,她当时听进去了。

      昭宁坐在侧案,没有替她接话。她看得出妇人每说一句都在听屋里人的动静,恨不得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又把自己先前那一点隐瞒藏回去。孩子来监里寻父亲的样子浮上心头,她心里有些气,可再想起母亲替自己收男衣的手,便把将出口的话压住了。

      问到薄本,刘妻说是正月里带回家的一册,没有刻出来的书名,封皮是灰的。丈夫不许孩子拿,说是旁人寄在这里的,隔了几日便又带走。昭宁递过几种册子的尺寸样纸,请她比着看,不必猜书名。妇人指了窄的一张,又伸手向外挪了一寸,说要再宽些。

      她不识多少字,只记得有一处蹭掉了墨,丈夫拿米粒大的纸补上,补完还嫌她在旁边缝衣裳遮了光。昭宁问是补在正文还是书边,她便用手比出位置。书吏照实画下,没有将任何一种册名填上去。

      待人出去传话,刘妻忽然向昭宁倾过身,压着声音问,若果真寻到了人,是不是肯让他先回家一趟。昭宁被问得心里一软,几乎要答总能设法,抬头却看见门边候着的差役,自己的那句话也便说不出了。

      “他若平安,总会比现在好。”她想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能不能回去,我不能作主。嫂子先告诉他们,家中老人孩子谁在照看,别为了求人,把真知道的又漏了。”

      刘妻失望地收回身子,手在衣襟上抚了两下,仍低声道了谢。昭宁知道她谢的是眼前有人听她说话,并不是自己已经帮上了什么。送人到廊下时,妇人又回头问姓戴的若不认,她能不能去指门,她便请看守的人将这句话一并带到前院。

      入夜后,顾怀雍才回来。他衣摆上有一圈干泥,没往后进走,只让人叫昭宁到前屋,说槐树巷的租屋已找到,屋主认出刘妻说的食盒,也认得刘主簿。戴姓的客人几日前走了,后间却还住着一个说是病了的男人,日间不出门,吃食由屋主送进去。

      昭宁把搭在臂上的外衣攥紧,问人可还在。顾怀雍说去的人已守住院门,韩校尉随同辨认,今夜便带回问,先不叫家人围过去。话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下,又道那人见了旧日同僚,第一句竟是问,沈家的郎官究竟死没死。

      灯芯上结了一朵小花,昭宁伸手拿剪子,剪到一半才发现手在抖。她把剪子放回去,请顾怀雍转告那人,兄长已于二十六日入土,若他愿意说生前的事,自己明日就在这里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各自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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