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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有过去的人(引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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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稀稀沥沥的大雨,连日来已经下了许久。
看上去十几岁出头的青年人躺在一床破烂潮湿的草席上,山洞外的雨气弥漫过来,熏的草席又潮又热,躺在上面闷的人浑身难受。
青年人仰头望着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山洞顶发呆,他身上的衣物同样破烂不堪:绑腿丢了一只,袖子只剩半片,好料子制成的外衫只剩下一半,堪堪盖住他的上半身,身下渗出的血迹染红了扎染的包袱皮和半串金银交杂的花钱串儿。
“喂,来帮,再说一遍我过去是什么人呗。”青年人发了一会儿呆,心情很好似的大声说道。
“说个屁,说了你又记不住。”山洞口的方向传来嗡声嗡气的声音,一个浑身黑短杂毛,垂着两只耳朵的怪物正在那里削竹子,从声音上听,似乎还哭过。
“真——是扫兴。”躺着的青年撇了撇嘴,不满似的挥了挥胳膊,“喂,我以前一定是个武功盖世的大侠,被仇人追杀……”“就你?”那个黑毛的怪物似乎听不过去,一边削着竹子做工,一边嘲笑他。
“我是个,我是个富甲一方的巨商,奈何家产太多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被贼人盯上了——”青年人的好兴致却没有被打搅,继续说道。
“别胡扯了。”那个黑毛怪物又一次打断他说。
“哎呀,不要打岔。——我是个我是个才华横溢的秀才,因为仗义直言得罪了大官,被人追杀——”青年对于怪物打断他的行为有些不满,索性半坐起来,赌气似的更大声的说道。
“谁听你放屁,走了走了。”洞口处的怪物嘴上嫌弃青年满口大话,泪却从眼角流到嘴边,呜咽着走进了雨帘中。
“哎呦,喂,喂。”似乎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牵动了没有痊愈的伤口,青年呻吟了一声,乖乖的躺回去,喘着气冲洞口招手道:“来帮,来帮,别走啊,太热了,帮我端点儿水再走,来帮——”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叶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又缩小声息潜入泥泞的山路。
雨声淅淅沥沥,泥水的声音却渐渐变大,像是什么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自己受伤的身体进来躲雨。
是来帮回来了吗?青年人想。
然而连日来的大雨加上没有妥善处理的伤口导致了感染,他现在浑身发热,感觉自己像蒸笼上的螃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来帮?”脚步声越来越近,青年忍不住问。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反而越来越急迫。
青年感到有些不妙,努力抬起眼皮,扒拉着破烂的草席想要坐起来。
借着雨水的微光,迎面一把刀,刀背流转着微光砍来,青年下意识往右侧了侧身,那刀堪堪擦着他的肩膀嵌入身后的石壁。
大约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青年却没有感到什么疼痛。
眼见一击失手,来人双手握住刀柄,想将刀身从石壁中拔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是本能反应,青年一手将来人的小臂向外推出,一手将他的手肘斜着向里推进。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着一声微弱的骨头断裂声;那人的手臂折了。
趁此机会,青年想要去抢那刀,然而来人的身体状况显然比他更好,只是随手一推就将他推向一旁,换了一边重新将刀握在手里,高高举起,再次向着他的脖颈处砍来。
这一下摔得青年眼冒金星,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然而来者非客,青年人急中生智,一脚将来人扫倒,捡起地上的碎石击中那人的左手腕,又一块碎石将他手中的刀击飞,不待其反应,翻身压在那人身上掐住那人的脖子,想要借助自身的体重控制住对方。
雨声淅淅沥沥的落,血也淅淅沥沥的落,潮湿阴冷的山洞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两个重伤的人打斗,稍稍掀起一些尘埃,也渐渐随着雨声落了下来。
“怎么还真有追兵啊。”青年人有气无力的靠坐在山洞壁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断断续续的喘着气。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像是什么野兽路过,爪子踩过泥泞的声音越来越急迫也越来越近。
人未至,声先传。
洞口处没来得及使用的碎竹条被踢的四处乱滚,翠竹板撞击山岩的混乱声中,先前离去的那只黑毛怪物出现在洞口处,遮住了大半本就不甚明亮的大雨中的天光。
“褴……!……不要害怕,我是……”
“你是来帮我的人。”青年人半闭着眼睛靠在岩壁上,想站起来和他打招呼,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坐倒回去,“看,来帮,我就说有追兵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被称作“来帮”的怪物捡起散落在地的破衣烂衫,推开青年阻拦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青年抓住来帮的手,说:“我记住你是谁了……我厉害吧。”
“你烧糊涂了吧!”来帮气的推开他的手,转身去看倒在地上的追兵。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再平常不过的短打,扎着头巾,面孔憋得发青,右臂的关节脱臼了,折断了;最关键的是心窝下好像被人捅过几刀,虽然包扎过,血还是染透了半边身子,摸起来粘了一手,黏糊糊湿哒哒的。
来帮在他身上找到半块儿烟青色的布条,像是某件袍子的碎片,上面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长生不老。
除此之外,却只剩一些将将见底的伤药和半截要断不断的绳子。
“这里不能待了。”来帮审视了片刻,将衣服从那人的尸首上扒下来,绑在他编了大半的竹篓上,不顾青年的挣扎,转身把他放进去,“走,我背你。把草席盖在身上挡雨。盖好。”
大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中的山林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汽,泥泞的山路旁横七竖八的歪倒着或烧焦或折断的大树,似有人战斗的痕迹。
这样的天气里连野兔子都不愿意出洞,对于山间的行人更是危险。不过还好,来帮长着一双狗爪子。
“好冷啊,咱们等雨停了再走吧?”竹篓子一颠一颠的,青年人坐在里面絮絮叨叨,显然不太舒服。
“喂,来帮,我觉得追来的人也受了很重的伤……就算这样也拼死要杀了我。……你说……他为什么那么敬业……”
山间的雨淅淅沥沥,白茫茫的一片雾凄凄切切。像是为了活跃气氛,青年人试着开玩笑道。
然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开始断断续续,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三次。
“别说了你,”来帮仔细看着脚下的灌木草丛,防止踩空,停了一下,说到:“……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褐衣交代。”
“交代……什么?和……谁……?”青年人已经混沌到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其实来帮说的话也没怎么听清,但仍然扒着竹篓子的边缘,探出头来打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
“我说你别说话了!我求你了!”来帮脚下一滑,窜出去几米远,抓住土坡上的榆树枝才勉强刹住车,“反正是关系很好的人,你又记不住,问也是白问。”
没有人回答他。
来帮心下一紧。
“喂,你还喘气吗?”
没有声音回答他。
“啧。”来帮不耐烦的嘬了嘬牙花,用爪子托了托后背的竹篓,确认是装着一个人的重量,低低的骂了一句:“我欠你们兄弟俩的。”
山雨淅淅沥沥,山雾蒙蒙渐渐。
一条遍身黑短杂毛,像人一样行走的壮士的黑狗,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子在泥泞的山林间奔跑。
紧一阵松一阵的雨水把来帮浇了个透,身后背的竹篓也因为极速奔跑而松松垮垮的想要掉下来。
来帮不得不在一棵参天的松树旁停下来调整。
“喘气吗?”来帮照例要做一些无用的询问。
没有人回答他,他却眼尖:斜下方的一片平梯前有一个歪脖子树,有两人对峙。
其中一个人身穿暗青色的外袍,扎着暗红色的头巾,雨水顺着他那绣着“长生不老”几个大字的外袍上滚落。有数十把刀,像有生命一样护在他身前,竟不需要人手持就能相互配合着进攻。仔细看去,他的穿着打扮,竟和死在山洞中的“追兵”一模一样。
与他对阵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人。
那人唇红齿白,头顶白玉冠,身穿仙鹤水纹袍,手上自在地握着一柄黄花扇,身上不见半点水痕泥污,与这青袍人对阵竟不落下风,在这瓢泼大雨中的山林显得格格不入。
“这大雨天的,谁上山来?”来帮站在松树旁,打算看看情况再说。
却见那锦袍公子把扇一收,向这老松树的方向一瞥。
再一晃神儿,不知两人说了什么,那飞在空中的利刃也不知是疲倦了还是怎样,竟齐齐的栽倒进地里;那青袍人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痛哭流涕,竟突然抽起一把刀摸了脖子。
来帮皱了皱眉,意识到不对,忍不住后退一步,正打算往山上跑。
那锦袍人便出现在他面前,将黄花扇一合,微微笑道:
“狗?”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来帮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眼见无处可逃。又自知打不过他,连忙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不是妖怪,只是自,自从那场蓝色的雨后就,”来帮觑着他的脸色,装模作样地胡说到:“就变成了这黑狗的样子,不得已躲进深山老林,今是家中老母突然起了高热,连日来的雨却让家中储存的药材和粮食都发了霉,不得已下山,”
一边说着,一边瞄他的脸色,却是越说越顺:“今日无意撞见仙人斗法,实不相瞒,前日家中老母外出,正是被穿着长生不老袍子的人所伤,回去后就高烧不止。还请仙长看在家中老母的份儿上,放我速速下山买药归去。”
说罢,来帮匍匐在地,做了个五体投地地叩拜大礼。
身后地竹筐里,受伤的青年人将将要滑出去,来帮又连忙稍稍直起些脊背,怕他被那锦袍人看见。
“这样。那‘长生不老’原是自蓝雨后突然起势的暴民,平素里不缴官税,顶撞乡绅地事做惯了,拃然暴富,自是骚扰乡邻。”
说着,那锦衣公子像是突然回神一般,双手伸出,虚虚的要扶来帮,“这位壮士,想是遇上了此种山匪,家中情况如此紧急,还可不必行此大礼。”
来帮扶着背后的竹筐慢慢起身,借着黑峻峻的脸,狐疑地打量他。
“既然如此,壮士早日下山,快去快回。”
那锦衣公子笑眯眯的撑开黄花扇,笑眯眯的说。
“就这么简单?”来帮心下疑窦丛生,然而青年的伤容不得一拖再拖,只好连连道谢,正待要走。
那锦衣人却将扇一横,微微笑道:“是你身后的竹筐子里有人受伤了吗?”
“劳驾,听在下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