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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世 云 ...

  •   云归观的观主李言是在入冬后的第七天走的。

      李言走的那天清晨落了一层薄霜,后山上的竹叶上覆了一层冰壳。李言躺在一张破木板搭的床榻上,身下垫着枯死发干发硬的稻草身上盖着粗布被子。

      屋子里的火盆早已没了火星,只剩一层冷灰,屋里的寒气更甚,昨夜凌晨李泽林想舔些炭火但被李言拒绝了。他想自己已经快不行,就不要浪费炭火了。

      断气前他把三个徒弟挨个叫到床前叮嘱,叫到李泽林时大师兄陈无山就靠在门外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去劈柴了,三师弟凌辞忧在院子里练剑剑风比以往更要凌冽。

      李言抬手,指了指床头的黑木箱。

      李泽林掀开盖子,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宝贝。最上面是两本被翻烂页脚的道经杂抄,书页已经发黄变脆,是常年翻读造成的。

      两本杂抄下面压着一把断了的木尺,上面刻着星宿度数,边角被磨的光滑。箱底有几枚干瘪的黄精等其他药材,还有一串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钥匙,锁环上已经生了绿色的铜锈。

      李泽林将箱内物品一件一件取出来,李老头就歪头看着。

      “后山的两亩,今年收成不好……山下米铺王掌柜那里,还欠着二两……”老头说的很慢,说一句要停很久李泽林耐心听着,“这钥匙……你收好。”

      李泽林拿起那串钥匙,小心放进袖带里。

      老头的目光又落在断尺上。

      “那你大师兄的身子不好,辞忧又还小……你身为二师兄,多担待点。”

      交代完,老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泽林守在床边没动也没说话。他在等,等老头子再说些什么,等自己真的能接受现实……

      炭盆是冷的,没人去添……约莫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头的胸口不再起伏。李泽林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气息。他有按了按颈侧的脉搏,也没有跳动。

      他跪在老头床边久久没动,直到手脚都变的僵硬,老头就这么残忍走得这样突然,他擦了擦脸晃悠着站起身叫大师兄和师弟。

      陈无山在后院,斧子劈进一截湿柴,湿柴卡住了斧头。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他比李泽林年长很多,身形却单薄,脸色常年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瞳色极淡生的好看。

      李泽林说了师父的事,陈无山握着斧柄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转身向东厢房走。走了几步,一只手按在左胸上,步子慢了下来。李泽林担心的看着他,随后他有直起腰大步走去。

      凌辞忧从山门外进来,手里那柄铁剑缠着麻布,剑身上落了一层薄霜。他话少,听完只点了点头,进去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就愣愣的站在门边不动了,眼神呆呆的看着屋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人守着老头的尸体,还是陈无山最先发话指挥二人。

      “按山里的规矩,人死后要净面更衣。”

      凌辞忧去灶房烧了一盆温水,端到床前。李泽林找出老头生前常穿的一件旧道袍,道袍已经洗的发白,袖口补了两片灰布。陈无山把灯挑亮一些。

      李泽林用粗布沾了温水,替老头擦脸。擦到嘴唇时,他停了一下。李言的嘴唇发乌,牙关紧咬,脸上倒是很安详没有多少痛苦的样子。接着是手,老头的手很瘦,关节突出,指甲有点长。

      李泽林一根一根手指的擦,时间要是再慢一点就好了,老头这辈子没享多少福走之前也过的没那么舒服,擦到指尖时,他动作慢了下来。老头十根指甲缝里,都藏着一点青。

      藏在指甲盖和肉相接的那道缝里,很淡,不凑近看很难看到,像是拿指甲掐过青色的叶子,叶汁渗进了肉里,可怎么会十根指头都有?李泽林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灯下和老头的手比了比,他的是干净的。他又看看师父的其他地方手背、指根都没有青色。

      他拿指甲在师父的指缝里刮了一下,刮不出东西。那点青在肉里,渗得很深。

      陈无山注意到他奇怪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师父的手指好像冻着了,颜色有点奇怪。”他把师父手放回被子里,去擦另一只手。

      陈无山站着看了一眼老头的手,没发现什么就转身去忙别的事。

      李泽林把师父的手擦完,默默将此事记下。师父已经八十多了?他猜的,他不知道师父的具体年岁,大师兄他们觉得师父是寿终正寝。

      可指甲缝里的青,他从前替师父采药、替师兄熬药,见过许多回了——那是草汁浸染,又或者别的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夜里守灵,三个人轮着,不让灯灭。李泽林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师父的脸,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窗外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看着老头的脸他又想起,小时候师父在路边捡到他的情形。那时候老头也不算年轻了但头发胡子还是黑色,他骑着一头黄牛,黄牛拉着堆满稻草板车。

      大师兄就躺在里面,他以为陈无山已经死了没想到后来他又醒了,看到李泽林很震惊。陈无山对老头到处捡人的行为很不满,但老头说捡个小孩来照顾他陈无山也就没在深究。

      李泽林这个名字是老头和陈无山一起取的,老头就这样带着他们奔波,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办法想治好陈无山。可以找了好多年都没有眉头,大师兄让老头放弃但老头不甘心。

      后来有了凌辞忧,那时候的凌辞忧还在襁褓里要吃奶,老头要赶牛陈无山动不了他抱着不停哭闹的凌辞忧,不得已老头才带着几人回了云归观。

      在外奔波的日子并不久,但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人世间感受到温暖,想着想着就到了轮换的时间。凌辞忧来换他,走之前李泽林又去看了一次师父的手,那点青色还在。

      夜里下了今年云山的第一场雪,云归观里又冷清的点,现在的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很多没有温度的牌位今晚过后又要增加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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