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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我命来 阴司堂前, ...
没人回应。
他摸到火折子,刚要点亮,屋角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身暗褐色旧衣,肩背微驼,头发松松挽着。烛火重新亮起时,那人慢慢转过身。
脸是蜡黄的,嘴唇乌紫,眼窝深深陷下去。
左侧眉尾,一颗小痣。
谢温仪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谢家小子。”
女人看着他,声音又轻又慢,“幼瑶不是你该攀的人。你若真有本事,便先让自己站稳脚跟。”
谢温仪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云氏生前曾当着他的面说过。
那时他跪在齐家门外,手里捧着全部积蓄买来的聘礼,云氏就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看他。
“你……”他后退半步,“不可能。”
“我死得好惨啊。”
郑代歌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故意飘,也没有张牙舞爪,只学着云氏走路时那种又小又急的步子,一点点逼近。
“我吃下那块饼的时候,只当是好心人卖给我的便宜吃食。直到我走在街上,喉咙被人死死掐住,喘不上气,才看见你在人堆里笑。”
谢温仪撞上身后的桌子,桌上的书散落一地。
“我没有!”他厉声道,“你看错了!”
郑代歌抬起手,露出被染成青紫色的指尖,“那毒是不是你亲手磨的,你心里清楚。”
屋外的哭声忽然多了两道。
窗纸上映出两个女人摇晃的影子,一个哭着喊“还我命来”,另一个拍着窗户,发出砰砰的闷响。
谢温仪呼吸越来越乱。
他自问算无遗策,连官府都拿他没有办法。可眼前这人同云氏几乎分毫不差。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他跟云氏说过什么,知道他跪在齐家门外的狼狈。
谢温仪转头想跑,刚拉开门,门外两盏青灯同时亮起。
李逐渊端坐在一张桌案后,玄袍铺展,脸色苍白,眉间那道红痕被烛火映得近乎滴血。
樊明和几名衙役分立两侧,脸上涂得惨白,舌头垂到下巴,乍一看跟庙里的鬼差没有区别。
“堂下谢温仪。”
李逐渊一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毒害三命,冤魂齐聚。生死簿上,罪状已明。你认是不认?”
谢温仪看着眼前的“阎王”,又回头看见云氏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
“不是我先动手的!”他忽然大喊,“是她们逼我的!”
屋内霎时安静。
李逐渊没有出声。
郑代歌站在谢温仪身后,哑声问:“我怎么逼你了?”
谢温仪双手撑地,整个人抖得厉害,“我十岁能作诗,十五岁便有才名。若不是家道中落,我何至于寄居在这破屋里?幼瑶喜欢我,她愿意嫁给我!是云氏嫌贫爱富,说我功名未立,配不上她的女儿!”
“还有许家、陈家,那些女人都一样。她们看见我的诗会夸一句好,可一听说我要娶她们的女儿,便立刻翻脸,叫人把我赶出来。她们凭什么?凭什么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决定我配不配?”
郑代歌道:“所以你就杀了她们?”
“她们该死!”谢温仪猛地抬头,“她们最在意什么?在意女儿嫁得体面,在意旁人说一句贤良。我便要她们死前疯疯癫癫,在闹市上又哭又喊,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们这张体面的皮下面,有多丑陋!”
樊明听得牙根发痒,险些当场冲上去。
李逐渊抬起手,制止了他。
“毒是如何下的?”
谢温仪喘着粗气,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早年随人进山贩货,认得迷魂蕈。那东西晒干了磨成粉,附在饼皮上,谁也尝不出来。饼心里的雪线菇没有毒,官府就算查,也只会以为她们误食了野菌。”
“我雇了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去卖饼,又在死前设法让她们沾酒。酒是引子,迷魂蕈入体后会伏在脾胃,只要静坐安卧,毒性便被压住。可人一旦走动,血气翻涌,毒素就会散入全身,叫人看见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喉咙也会跟着肿胀。”
“我提前三日离开开封,路引是真的,客栈也是真的。等她们毒发的时候,我在百里之外,谁能定我的罪?”
郑代歌压着火气问:“那她们为何会走进闹市?”
谢温仪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母亲最担心的不就是女儿吗?只要有人告诉她们,女儿和女婿在闹市出了事,她们爬也会爬过去。”
郑代歌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她忍住了。
李逐渊问:“你让她们死前疯癫,只为毁掉她们的体面?”
“还不够吗?”谢温仪低声道,“她们用体面压了我一辈子。我不过想让她们也尝尝,被人围观、指点、嘲笑的滋味。她们死前喊厉鬼索命,死后人人都会说她们做了亏心事。这样一来,谁还会记得她们嫌贫爱富?”
郑代歌听完,险些忘了自己还在扮鬼。
菌粉藏毒,以酒作引,走动催发,路引和账目又全是真的。每一环都留好了退路,若非谢温仪心术不正,这手法当得起一句精妙。
她以云氏的声音道:“谢家小子,你这份心思若用在正途,何愁功名?”
谢温仪伏地发抖。
李逐渊抬手,“谢温仪,你阳寿未尽,地府不收。但罪状已录,须回阳间受审。来人,取生死簿,让他画押。”
樊明捧着一本黑面册子上前。谢温仪早吓得魂不附体,看见阎君点头,便哆哆嗦嗦按下指印。
郑代歌站在一旁,险些笑出声。
什么生死簿,分明是李逐渊提前备好的供状。
“鬼差听令。”李逐渊道,“送他回阳。”
两盏青灯同时熄灭。哭声、风声、拍窗声混作一团,白影从谢温仪眼前晃过。
他被鬼差架住,口鼻间闻见一股苦涩烟气,眼皮越来越沉,很快没了知觉。
再睁眼时,日光正从窗缝里照进来。
谢温仪躺在自己床上,衣衫完整,屋内桌椅也都在原位。窗外有鸡叫,有邻人说话,还有孩童跑过巷子的笑声。
他回来了。
谢温仪猛地坐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手腕,完好无损。
原来是一场梦。
他瘫回床上,先是发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什么阴司,什么阎王,定然是他连日来心力交瘁,才会做这种荒唐梦。
可当他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时,忽然看见拇指指腹沾着一点朱砂。
谢温仪的笑僵在脸上。
这时,院门被人叩响了。
“谢公子。”李逐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
谢温仪连鞋都顾不上穿,踉跄着出去开门。
门外,李逐渊穿着一身整齐官服,身后站着樊明和几名衙役。郑代歌也洗净了脸,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没卸净的青灰。
谢温仪强撑着行礼,“大人一早前来,可是案子有了新线索?”
“确有新线索。”李逐渊看着他,“本官昨夜魂魄离体,在阴司堂前亲眼见你认罪。”
谢温仪愣了愣,随后扯出一个笑,“大人说笑了,世上哪有人能通阴阳?”
“迷魂蕈磨粉附于饼皮,雪线菇揉进饼心作障眼法。酒是引子,静坐时毒性被压住,走动后随血散入全身。你雇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卖饼,又使人谎称其女儿出事,诱三名死者走入闹市。案发前三日,你携真实路引离城,客栈账目也是真的。”
李逐渊每说一句,谢温仪的脸色便白一分。
“至于动机。”李逐渊继续道,“云氏嫌贫爱富,拆散你与齐幼瑶。许家、陈家拒婚,你便认定天下女子的父母都拜高踩低,看不见你的才华,所以让她们当众疯癫,死前丢尽体面。”
谢温仪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阴司堂前,你亲口所言。”李逐渊从袖中取出一纸供状,展开给他看,“这上面的指印,也是你亲手按的。”
供状末尾,一点朱砂指印鲜红刺目。
谢温仪盯着那枚指印,双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郑代歌从他身后走出,真诚赞道:“谢温仪,你的手法确实精妙。毒饼、酒引、闹市、路引,每一步都算得漂亮。若非你心太毒,我几乎要为你鼓掌。”
谢温仪猛地抬头,“昨晚的云氏是你?”
“是我。”郑代歌道,“阎王是李大人,鬼差是衙役。你以为的阴间,就是你自己家里。”
“你们装神弄鬼骗我!这供状做不得数!”
“骗你的是供状,不是罪。”郑代歌蹲下来看他,“你用恐惧杀人,我用恐惧让你说实话,很公平。”
李逐渊冷声道:“口供、手印、毒饼、人证俱在。拿下。”
谢温仪还想说些什么,樊明已经带人上前,将他双手反剪。这个昨夜还自诩算无遗策的人,此刻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三日后,谢温仪伏法。他供出受雇卖饼的三人和传话引死者出门的人,三条人命终于真相大白。
齐幼瑶出牢狱那日,换上素服去了云氏灵堂。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偷偷哭,只在灵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把谢温仪的供状烧了一份。
许家和陈家也各自来府衙听了谢温仪的罪状。许翠山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却还是拄着拐杖到府衙门口,给郑代歌和李逐渊深深作了一揖。
郑代歌站在府衙门口,看着囚车走远,长长松了口气。
她的脖子总算保住了。
“大人。”她转过头,“现在是不是该履行承诺,放我出去了?”
李逐渊看着天边渐亮的光,片刻后才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郑代歌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你还来?”
李逐渊负手往府衙里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你自己的那桩案子,也该重新查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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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还我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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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畅聊~~~平时会保持日更3000,若数据较好,会不定时加更,永不弃坑。 小薄荷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阅读并回复。我很珍惜我的每一片薄荷叶,祝阅读愉快。 《我在古代当青天大老爷》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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