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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君凿玉 楚曦果决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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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不到半日已整好了离去的行装,临走前与季将军千叮万嘱得道别,楚曦无比凝重严肃许下承诺
“在这等我,我会尽早派人将你们接回去。”
季将军笑着点了点头,追随了大半辈子的将军暨兄弟无言道别。最后,楚曦便带走了与他关系最为亲近的一队静安军嫡系。
葛沽此人混迹朝堂十几年,官场你来我往,给彼此留台阶后路那套比谁都熟,虽然争名夺利时心机叵测,但做人倒是十分迂回圆滑。
至少在将楚曦“赶出”西南战场的同时,命与自己一并前来的侍卫车马一路随行,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务必悉心照料。
楚曦也不跟他客气。
在将物资宝马、魁甲武器照单全收的同时,一屁股带人坐进对方高挂着四面楚旗一看就非寻常人家的车马里。
就这样沿着高原沟壑一路向东,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除去来时为节省路程专抄荒无人烟的近道小路前行,这一路回去,再无紧迫压力的楚曦专门选了另一条更加宽敞平坦的大路。
从高空向下俯视鸟瞰,只见嶙峋山脊间,黑红铠甲的楚军将士们在残阳落日下排成长列不急不慢的前行。
脚步夹杂着铃声,响彻人烟罕至的山谷,两匹汗血宝马拉着车驾在丘陵峡谷间前进,在长河落日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横跨两地边境,沿途经过了不少小城、村庄、驿站,边境之处的民生居所本该融合两地文化风情,但如今只剩下嶙峋破碎的山石残壁,还有荒无人烟的萧瑟。
一眼望去,西南边境楚国领土北侧的荒芜与南侧的富饶简直天差地别。
令人直感心惊。
“…走,下去看看”
楚曦抿起唇,卸去盔甲只着一身寻袍下了车,虞渊则放下手里的竹简,跟了上去。
往回走的楚军一队停了下来,再此歇脚片刻。
这座驿站相比一路望来的寂寥死气,至少还保留有些人气,其房屋主体是一座摇摇欲坠的老楼,墙壁上斑驳浑浊的印记让人辨不清年岁,屋顶的红砖坍塌了一半,在西南的雨季支撑不了多久。
破败萧条下芳草萋萋,地面的杂草青苔无人打理,青褐锈斑遍布土地,仅剩下迎风招展的半边楚旗。
“有人吗?”
少卿紧随其后,抬脚走向杂早丛生中像是桌椅的朽木,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抬头环视了一圈,挥了挥手。
“老板?来客了!有茶水么?”
他这一声唤醒了缩在角落混混沌沌的人。
不远处尚且称得上完整的木柜发出“叮铃咣当”的声响,从中摇摇晃晃探出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有…有!”
他深凹的眼窝在看到几人的一刹那亮了起来,面如冠玉、腰绣银丝,红袍披风,无论哪一个都是罕见的贵客。
来生意了。
男人愣了一下,跌跌撞撞的凑上前,热情的搓了搓手。
“大人们,稍等,小人这就去拿”
他满脸堆笑,枯瘦的脸上拼命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佝偻着身子在柜下的破袋子里找了半天,翻出一些早已干巴的茶叶。
“小店条件有限,只有这些西南本地茶,若是大人们不嫌弃,这就给您泡上…”
他话还没说完,少卿从兜里摸出一袋银锭,“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要”
男人目光刹那间仿佛被桌上的银锭定住了,双眼死死盯着,匆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很快便将茶端了上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几人面前。
“拿着吧”
楚曦倒了一杯,凑在鼻尖闻了闻,看了眼一旁害怕又激动的老板,抬手将银锭推到他面前。
老板咽了口唾沫,小心打量了眼四周,见其余两人并无动作,便匆匆将沉甸甸的袋子收入怀中,还不忘从中掏出一枚放在牙边咬了咬,喜极而泣。
“…是…是真银,太好了…终于有钱了…我可怜的妻儿…”
楚曦打量着四周的环境,随便瞥见脚下杂草中零零散散的几颗碎石,在阳光照射下亮的不正常。
他皱起眉,伸手捡起其中一块。
石虽脏污,却难掩纯种翠色。
这是…玉石?
那一片大概就是玉山了。
若是他没记错,玉石在中原三年前就价值连城,王公贵族争先抢购,这里的百姓论玉石开采贩卖就不该如此衰败萧条。
那如今这番…又是为何?
楚曦抬眼问道。
“老板,这一带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愣了一下,望着楚曦的眼睛混沌中多了几分疑惑。
“大人…莫非不是楚国人?竟不知楚衍王举国采玉,修筑通天明台之事?”
“举国采玉?修通天明台?”
楚曦的心惊大于诧异。
这些年来他只顾与西南边夷斗智斗勇、行军打仗,嫌少关心国内之事,虽然对楚王种种酷政虽略有耳闻,但他远远没想到经达到民不聊生这种地步。
老板见他似是真的不知,也没多想用脏污的手背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三年前楚珩王以玉为尊,举国之力凿玉山、建玉坊、修明台,我们西南玉山一带最受其害”
“适龄的壮年男子均被征去劳役,一去不归。男人死了就换女人,壮年死了就换幼童…总之一家有多少人,都要生生给你征得精光!”
“这些年来耕地荒芜,粮产剧减,累的累死,饿的饿死…越是玉山多的地方,需要的苦力就越多,死的人就越多,哎!”
少卿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
“他们可给足安身银两?可能温饱生活?”
说到这,老板更是长叹一声。
“给皇家做事,能有什么银两?留你一条命已是大度!”
“我这两双手的指甲就是凿玉磨没的!也就我好运能借此逃出来,我那运气不好的幺儿就死在了那暗无天日的矿洞!”
说到这,他干扁的眼眶红了起来,眼看便要流出几滴苦泪,声音越发沙哑。
“不仅如此,近年来楚珩王又重征赋税、暴政一层层压下来,根本让人没法正常活。好好的地方,早已变成了人吃人的地狱!”
此话令楚曦的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年龄尚小的少卿再沉不住气,起身一拍桌子怒道。
“楚珩之那个该死的暴君!比他的父兄还要昏庸无道!皇族宗门的陵墓是不是被盗过,尽漏风水?收复边境临门一脚换人,重制石玉劳民伤财…这些难道不是在毁大楚百年基业?”
“咳咳!”
楚曦故意咳嗽了两声,用眼神将少卿的至情至性生生阻了回去。
“这位大人,快小声些!绝不敢让其他人听到…官府那些人,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老板大惊,似是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大反应。
被少年怒斥当朝天子的话吓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惊恐的劝阻,就差冲去上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捂住回他的嘴。
楚曦直面少卿,表情严肃至极,如兄长般吐出意味不详的警示。
“少卿,注意言辞”
“…”
虞渊坐在楚曦身边,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他们争端的意思,而是始终笔直的坐着,不动声色的听。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楚曦方才捡起放在桌上的碎玉上,目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少卿向来最听楚曦的话,还有其他难听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眉眼间尽是阴郁。
还未再说什么,只听离驿站数十米之远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交杂着绝望的哭声。
“…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吧,他才六岁…现在征去入征凿玉会要了他的命!呜呜呜…”
“呸,想得美,陛下要美玉来建玉台通天祈福,耽搁了天下大事岂是你承担得起的?!”
女人的抽泣与男人的怒骂同时嘈杂起来,其中夹杂着拉扯撞击的响声,孩童稚嫩的嚎哭响彻云霄。
“娘…”
楚曦也没多想,一个脚下生风拨开了半人高的杂草。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死死将半大的男童护在怀里,任由几个人高马大,穿袍戴剑的官府兵员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她身上落下一个个拳头。
她被打满身布满淤青,却仍不愿松开护着孩子的手,嘴角血迹斑斑,一边恳求一边哭泣,背上破旧的竹篓随着撞击摇晃。
似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
男童被一人拽住胳膊用力往外扯,一边奋力挣扎想抱住母亲,一边哭的声嘶力竭。
“娘…放开我娘!”
“咚”的一声,一记重拳落在母亲额角,她被打的发懵,瞬间一个踉跄失力,孩子眼看便被抢了过去。
额头上的鲜血一股股往外涌,她顾不得疼,拼命挣扎着想把孩子夺回来,绝望的哭泣悲鸣。
“容儿———”
“住手!”
楚曦眸色一沉,刹那间向前攻其不备,眨眼间就到了对手面前直面迎击,抬腿一脚将对女人动手的侍卫踢飞出去。
下一刻闪身来到钳制住男孩的人身边,肘击正中他的胸膛,生生将人顶飞了两米,顺势将孩子夺了回来,抱在手里。
剩下的官员愣在原地,表情一个比一个惊惧。
被踢飞出去的男人一瘸一拐爬起,面色狰狞,目露凶光,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妈的,疼死老子了,哪来的野小子,也敢来找死…”
男孩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楚曦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持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来势汹汹的围了过来。
说话的人还没骂完,紧接着又是被一道闪身重击,狠狠一拳打趴在地,这次再站不起来,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呻吟。
少卿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环顾四周,冷眼瞥了眼其余几个瞬间消声,面露惊恐之色的人。
“就你,也敢对我们将军出言不逊”
“将军?哪位将军?”
其中一人后知后觉,愣愣的看着眼前两个气质不俗的人,渐渐反应过来。
楚曦没有回答,只是冷脸看着他们。
其中一名年龄较长的官员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腰间悬挂的镶金玉面的令牌上。
龙飞凤舞的“楚”两字被夕阳光色映的发亮。
在楚国,唯有朝廷中庭的侯爷将军有资格佩戴镌刻国号的令牌。
金龙玉镜,楚氏当关,红披黑衣,驻军西南,唯有一人。
男人腿一软,赶忙跪了下去。
“拜见楚曦将军!怪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一时眼拙没认出您一行”
周围的几人面面相觑,下一秒亦跟着跪成一片。
“这才任由下属冲撞了您,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命”
几人跟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曦的声音低沉地吓人,怀里的男孩泪眼朦胧,小声抽泣着要母亲。
从变局中回过神来的女人同样伤心欲绝的悲鸣。
“容儿…我的容儿…”
女人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赶忙将孩子拥进怀中,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向下流。
“回将军,玉山今年产量不佳,县令大人怕朝廷怪罪,增加劳工…这方圆几百里的青壮年几乎征完了,眼下也只有…”
跪在地上的一人咽了口唾沫,缓缓抬头正小心翼翼的解释,只见那女人连路都走不稳,几乎是连走带爬的向楚曦冲过去。
“将军…求求您,帮帮我们…”
“容儿还这么小,他去玉山会死的…会死的!”
她从泥里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哭嚎着还想说些什么,却在触到他身后徐徐走近的虞渊时瞬间顿住。
“虞…虞公子!?”
她睁大了眼睛,表情像见了鬼。
同一时刻,楚曦怀里的男孩亦开始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拼命挣扎着从他手里挣脱,跌跌撞撞的跑向母亲。
“娘…我要娘…”
孩子这么一哭,女人更着急了,她摇摇晃晃的向孩子靠近,一把抱进怀里,流着泪安抚儿子。
见楚曦站在原地没动,没有回答,她咬了咬嘴唇,将目标转向在楚曦身边驻足的虞渊。
女人“噗通”一声跪在了两人面前,犹如犯了大错的罪人,不断磕头谢罪。
“虞公子,对不起…那日是我和他爹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
楚曦愣住了,转头惊诧的看向虞渊。
而虞渊就这么一如往日般淡漠冷冽,任由女人抓住自己的衣角,泣不成声的恳求。
“…配合刘杞给你下药、害你受苦中计实非我本意…如果可以我愿来世当牛做马向你谢罪…”
她死死抓着虞渊的衣角,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脸上布满污泥、血迹还有斑斑泪痕,抽泣间吐字说话断断续续。
“我知道善有善果,恶有恶报,但孩子是无辜的……”
说着,她哭的更加悲凉,瘦削的身体像是一吹就倒的薄纸,可恨又可悲。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容儿他才六岁,他们便要他去凿山取玉…”
她不住抖了抖身体,背上的竹篓跟着来回摇摆,盖在其上的竹盖掉落下去。
楚曦在看清其中的一刻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襁褓婴童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