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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道人心 虞渊当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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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看向虞渊,像是在等他发话。
提及那场至他困境的陷阱,面对于女人如泣如诉的道歉与声泪俱下的恳求。
虞渊没有怨念也没有悲悯,只是看了眼竹篓里小小的尸体,语气波澜不惊地像是早已看惯了人间生死别离。
“他还是没能挺过去”
这句话犹如压垮女人的最后一稻草,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将所有全盘托出。
“呜…怪我们识人不清,被假象所蒙蔽,事成之后刘杞并没有按照约定给我们为然儿治病的药,而是当夜就派刺客来杀人灭口…孩子们他爹被杀前拼尽全力护着我们母子逃出盘古县…”
她泪眼婆娑,几乎泣不成声。
“这一路几经波折,然儿本就体弱多病,又连日高烧…最后还…还是呜——死在了半路上…”
“大概是天要我们的命,我与容儿在玉山县境内又被人盯上…我以为终于逃离魔窟,却不曾想又掉入另一个地狱…他们要强征我六岁的儿子去凿玉!”
这叫什么?
是暴政之下人也吃人?
是乱世之中人心不古?
还是人做天看咎由自取?
楚曦心里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一边抱着瑟瑟发抖的大儿子,一边死死抓着装着小儿子尸体竹篓的女人,竟不知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悲。
“回去跟你们县令复命,就说人在半道被我楚曦截走了”
沉默良久,楚曦终于发话。
正对面跪作一团的县兵相互对视一眼,似是有些犹豫。
中间领头的男人抬眼瞥了眼楚曦手中方才准备出鞘的长剑,只露出一截剑身泛着凛凛寒光,从战场上归来的血气尚未消散。
他浑身哆嗦了一下,赶忙磕头应和,带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见要抓他们的人一走,女人全身片刻松懈下来。
她渐渐止住了哭声,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双膝跪地一个劲地向楚曦磕头道谢。
“谢…谢将军!将军大恩大德,菩萨在世,救了我们母…子…”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犹如被抽空力气般骤然崩塌,忽然“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娘——”
抱紧男孩的手臂随之失力,软绵绵地垂落在地上,竹篓从背上滑落,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婴孩僵硬发紫的身体在灰尘里翻滚了几下,最后停在了母亲额前,他犹如睡着了般闭着眼睛,任由飞扬的尘土给青紫的身体盖上一层灰蒙蒙的“薄被”。
这一变故所有人都没想到。
楚曦紧皱眉头迅速向他们走来,虞渊则俯下身,两指放在女人脖颈动脉的位置探了探,顿了一下,开口道。
“她死了”
“死了?”
“怎么回事?”
少卿也愣在原地,一时半会不知作何反应。
“叫军医大夫来看看”
楚曦率先反应过来,向队伍的方向挥了挥手。
看着母亲倒地不起的男孩虽然年龄还小,却也懂得“死”的什么意思,趴在再无声息的母亲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云霄。
军医闻令匆匆前来,仔细查看后给了个沉默的答案。
“她…长期饥贫羸弱,又几经重创,历经艰苦,本就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气数将近,别说挣扎行走,光是活着已耗尽气力”
说着,大夫转头看了看伏在女人胸前泣不成声的男孩与女人苍白消瘦的脸,他轻叹一声。
“她能坚持到现在,全因最后一口气吊着,而如今这口气散了,人自然没了”
“……”
楚曦听罢,久久无言。
婴儿僵硬的身体早已灰败,像一具破败陈旧的木偶张着小手睡在母亲额前,趴在女人身上的男孩哭了许久,最后流干了眼泪,再坚持不住在抽泣间睡了过去。
如血残阳洒在荒凉的瘠野,雾色将近在天际烧成一片,仿佛天上地下都是吃人的炼狱,苦难中夹了一个人间。
“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楚曦俯身将男孩抱起,余晖将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染上大半血色。
“他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他看着虞渊,目光如炬,下了决心。
虞渊凝视着楚曦的双眼,他最擅长洞察人心,自然读得懂他眼里剖白的深意。
“嗯,那就带他回去”
那孩子大概是太累了些,又或是小小的身躯承受了太多痛苦折磨,抽空一切沉沉地睡去。
被楚曦抱起时,他再没有挣扎反抗,而是像抓住母亲般紧紧攥住楚曦胸前的甲片。
被泥土与血污的小脸上还流着泪,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
“娘…娘…别走…别丢下容儿”
少卿心里一酸,匆匆别过了脸。
楚曦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脚步。
虞渊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幽幽望了一眼不远处永眠的女人和孩童。
“葬了吧”
虞渊挥了挥手,苍白的手指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声音平淡得无悲无喜,深邃的目色亦苍凉的空无一物。
雨点裹挟着暮色,将荒地上的阴影打成一片又一片的暗红,一大一小紧紧相依的尸首就这样变成了两座新的坟土。
残枝插在无名的坟头上随风雨飘摇,却始终屹立不倒,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
这一路,楚曦的车马走了很久,又途经了好几座支离破碎的玉山边城。
地处不同,从西到东,雨越下越小,一路留下的痕迹坑坑洼洼,马车在泥泞中颠簸的徒步。
一路上,楚曦从虞渊嘴里知晓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三月前虞渊在西南大城游历时意外结识了这一家四口,他们本是在盘古乡下务农的民户,但因小儿子生来体弱多病,月月需要大量的名贵药品,这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但即便如此,小儿子的病情并未得到好转,夫妻俩放弃务农,变卖了田间的房子,进城开始为儿子寻求其他治病之法,包括探寻鬼神之道。
虞渊刚到盘古时因人生地不熟受过其一家照拂,得知此事他想自己略晓一二,或许可为人答疑解惑,便受邀上门,却不曾想这是他们为将他献予他人的局。
再睁眼时,便已被迫披上了女子嫁衣。
……
楚曦听罢竟不知该说什么。
虞渊叙述这些事的时声音很平,语气也没有丝毫波澜,他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像是根本不在乎,又像是早已习惯的冷漠。
说得更夸张一点,他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人发现自己被背叛利用时该有的反应。
“你…不怪他们背叛了你?”
楚曦琢磨着虞渊的心思,低声问道。
虞渊饮了一口水。
“背叛?世道之下,谁又能独善其身,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微微眯起眼睛与楚曦凑得更近。
“若是一个陌生人的命可以换你最亲近之人的命,换做是你,也会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
“……”
“…我有我的底线”
起初的沉默里,楚曦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再三扪心自问自己的良心。
面对他斩钉截铁的正义之言,虞渊既没有追问亦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笑了。
随后他的目光慢慢从楚曦脸上移到窗外越发开阔明亮的山川侠道外。
“马上就要出关了。”
楚曦也将目光移了过去。
窗外的山峦层层叠叠,盆地连接平原的谷道间郁郁葱葱,而谷道尽头显然比之前路过的荒芜要人烟繁闹些。
一眼望去,景象却更令人心惊。
若是说玉山关外是荒芜人烟的萧条,关内便是活生生的疲于奔命。
楚曦望着窗外,将一路民众疾苦尽收眼中,玉山一座接一座被凿,被征来强工的村民一个接一个。
他们年龄不一,却大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这条通天大道修了有多远,往京都同运美玉的矿车有多多,倒在路边哀号的人就有多少。
其中有的甚至已经变成风沙间的累累白骨,幸运地好留下残余的血肉,引秃鹰依旧。
楚曦喉间发涩,无意识抚剑的手微微颤抖,虞渊则坐在他对面,任精疲力竭的孩子沉沉地睡在自己腿上。
“你要救他们么?”
虞渊沉默地看了楚曦一路,终于开口问道,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吃饭睡觉。
楚曦笑了。
与平常不同的是,那双向来明媚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嘲的苦涩。
“救?这么多人我如何能救?”
说着,他一动不动盯着道路两侧一个接一个在叫骂声中负重前行的人,他们的脚印在泥泞中比马的蹄痕都深一些。
有的一踩就是一窝污血。
不知不觉间,他连说话都暗哑了许多。
“我能救得了一个,两个,三个,但救不了十个,二十个,一百个…”
“我救走一个,他们就会再多征一个,上到老人下到孩童,无一幸免,这…又有何意?”
楚曦越说越沉重,虞渊则认真听着,最后轻笑一声。
“将军,倒是看得通透”
楚曦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幽幽落在那躺在虞渊腿上,疲惫至极睡得正沉的孩子脸上。
只见虞渊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任他的小手抓在自己衣角上,淡淡道。
“救一人可给他吃穿住行,以权以势逃离困境,但要救一群人,就得从根子上下手”
窗外风声习习,吹气帘幕明动,斑驳的光影时不时落在楚曦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自我、理想、意义、价值彼此交缠,最后连他也分不清是虞渊先开的口,还是自己在这人的循循善诱下暴露了什么。
一字一句或许湮灭在风声中,又或许在谁的心里扎根发芽。
“唯有站在顶端,才有可能挽狂澜,安民生,正日月,救山海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