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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仿佛就活在一段梦境中 陆云兮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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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兮躺在榻上,并未合眼。
瓦片微响,她从容哼唱:“南风起,吹白沙,千岁髑髅生齿牙。”
夜色浑沌,她支起两条细伶长腿坐起,苍白的面容带着笑意。
“鸮哥哥,别来无恙。”
鸮沉默的时候,那双眼睛,狭长而犀利,令人望而生畏。
“你主人念我沉疴,受不起惩戒,你我昔年主仆一场,如今你却要落井下石么?”陆云兮稀罕而热络地打量着眼前的故人。
“她没有阻止我动手。”鸮说。
“所以呢?”她撑着下巴,眼波流转,“鸮哥哥舍得我吃苦么?”
“冰湖之诫,是律主的意思。”鸮乜了眼旁侧药碗中的残渣,“月护法特意备了附子,陆小姐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呵呵,好一个恩威并施。”
陆云兮撑起单薄的身躯,大病一场,她连走路都走不稳。
别院后的梅林挨着湖。
残雪下的湖面结了层冰凌,陆云兮走在上头,薄冰不堪重负,碎裂之间,她便一头栽进那冰寒刺骨的窟窿里,水花四溅,淹没一声短促的惊喘。
她在水中任由身体缓缓下沉,浩瀚漆黑的水面,好似将她与世隔绝。
寂静之中,吐息传来细微的水泡声。
“砰!”
不多时,千颜也跳了下去。
她们隔着一段距离,如镜中双影,如珠沉渊而水魅。
蔓荆子传来的热感,宛如星火,收效甚微,千颜入水时,痛感伴随着尖利的寒冷,令她折胶堕指,仿佛刀剑万千在将她生生撕碎,浑身酸胀麻木。
特制附子,她尽数给了陆云兮,但陆云兮若是独自一人下水,注定无法生还……
不远处,王韫静立于梅树遥望。她紧抿着唇,凤眼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神色。
半炷香后,一旁的小桃大惊失色:“夫人,我们要不差两个水鬼去捞人吧,二位小姐下去的有些久了。”
“不必。”王韫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念念有词。
“世上哪有命硬之人,不过是穷途末路硬活而已。律主愿赐再造之恩,已是仁慈。”
小桃拧着眉,不再说什么,心下却颇有微词,又思虑万千。
陆云兮抽风,得罪流沙大主顾时容与,断了流沙财路,律主只罚跳冰湖,显然是小姐为她求的情……
韫夫人倒好,一味关心自家惹祸的女儿。
小姐终于回来了,可她显然不打算长留,更不打算做这月护法,所以她才出面保陆云兮吧?
小姐跟着跳,是想将陆云兮的心捂热,让她东山再起么?
见水下没动静,小桃又瞥向远处。
冰湖旁侧十二道影儿高高在上,悄立枝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冰湖的动静。
水下的陆云兮身子逐渐轻飘,宛如一支羽毛放空,随着水流上下摇曳。
眼皮发倦,复又清明。
初始,她在茫茫旷野中夜行,前方隐约有亮光,似乎是一个洞口,她走过去,才发现离得很远。
浮光之中,人的轮廓,一张一张,纷至沓来。
六宫娘娘环肥燕瘦,纷纷邀她折梅,各人礼服华美,她睁大眼,想执笔描绘,却难辨黼黻;
太子殿下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浅笑间将一支玉笔递到她手中,可她一握而空;
画院柳澈与她同坐,言笑间,少年画下许多三色堇,满纸思慕;
好友玲珑拉着她挑选首饰,她们一道试戴着那些头面;
归真堂里,肃国公时容与,在玉清书院为世家子弟授课,宛若谪仙;
座中诸位贵女,仪态万千,好似一幅画……
谈笑间灰飞烟灭,蓦然回首,当时只道是寻常。
直至画中幽暗,生出一个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用血都捂不热的恶鬼修罗。
他摘下面具,露出邪魅笑容,那双握剑的手,淌着血,修长纤瘦,指节若竹。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陆云兮情难自禁地搂住他那有力的细腰。
他目光缱绻,轻抚着她的发丝,说:“幸得识君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她握着虚虚实实的影像,眉心蓦然一跳,心漏半拍。
“仙君怜我!”
她伸手向他的脸,却见他离自己很远,倏忽间与旁人欢好。
陆云兮心如刀绞间,听闻耳边鼓噪纷纷,此起彼伏,眼前坊市各家布灯,流光溢彩,朱雀大街陈设百戏。
一个身量高大的青年男子,爱怜地将她嘴角的糖渍擦拭干净,又将她抱起,稳稳地越过自己的头顶。
她兴奋而雀跃地挥动手中鱼灯与泥人,坐在他踏实的肩头,将玉京元宵一览无余。
从她记事起,她的鱼灯与泥人,年年都是父亲亲手做的,天下独此一份,是端门灯火中最好看最温暖的那一盏。
即便进宫那几年,她在宫中闹元宵时,亦能收到父亲托宫人送来的鱼灯,即便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她意识到这是幻境时,惊觉怀中鱼灯与泥人正与她一同下沉。
父亲的脸庞和身体像旧城墙上的剥落的泥块,坍塌的石瓦,不再为她承重。
她在虚空中坠落,只身落在一片柔软中,耳畔响起母亲的逗弄,念着她的小字:“幂幂,幂幂!”
母亲正贴着她,哼唱着轻柔的曲子哄她入睡:
月儿圆,月儿缺,月上广寒有神仙;
云儿卷,云儿舒,星汉熠熠天宫前;
花儿开,花儿落,桂树暗香雨绵绵;
穹苍白舟,桨儿桨儿看不见;
此船无帆,飘呀飘呀心无念;
长路漫漫,你要去往云彩国;
此去遥远,晨星为塔,为娘摘星,为你作灯。
陆云兮嗫喏道:我若为月,何必母亲辛苦,为我摘星?
梦境里的母亲浅笑:幂幂,我只愿你岁岁安宁,可惜由不得我……
她努力睁眼,想再看看母亲,却发现自己困于竹摇篮里,被小幅摇晃着朦胧入眠。
附子的药效褪散,陆云兮只觉身在风霜雨雪中,被牢牢桎梏在襁褓内,不得动弹。
水波轻漾,祖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迷雾里。她坐在那张花梨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膝上摊着那幅旧锦缎,指尖正缓缓抚过繁复的纹路上一处纠缠的线结。
“幂幂,”祖母的声音不高,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清清冷冷地滴入心湖,“你可知这世道,为何总让女子觉得缚手缚脚?”
陆云兮轻轻摇头。
祖母说:“你看这锦,经为贵贱,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她又横指殷红的丝线,“纬分男女,定内外尊卑的规矩。”
她手指关节随着起落凸起,筋骨有力,抚膺长叹:“世上女子,囚在结中。线线相绞,才成了这匹人人穿在身上的世道。”
“你愿得一人心,在内宅安守,这原无错。可若门当户对的夫君,踩经握纬,权柄在握,他若无心于你,你便如沙上之塔,土崩瓦解。”
“丫头,你不妨想松快些,作那永远握不住的流沙。”
祖母与母亲的脸重叠,遂幻化成无数张人脸,最终她们化为流动的水光。
梦境的尽头,陆云兮睁开眼,只见一个少女正在向她伸手,而她被牵引着,被逐渐拽出水面。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陆云兮因呛水而剧烈咳嗽,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惊惶虚浮,整个人昏昏沉沉倒在千颜怀里,汲取温暖。许久未曾流出的眼泪,混着冰水,悄无声息地滚落。
生死一线,她将短短一生仓促地重过一遍,那些被执念,痛苦,麻木掩盖的温情,如走马灯般晃过,此刻都化作喉间堵塞的哽咽。
最终,她放声而哭。
千颜支撑着她几乎散架的身躯。
她们像两株纠缠的水草,跌在岸边,水珠从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为梦。”
在骄傲破碎之后,陆云兮没迎来话本子里遐想万千的重生逆袭,却实实在在地收获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王韫将早早备好的外袍披在二人身上,将二人扶起,又侧过脸,吩咐身后的小桃:“还愣着做什么!快取姜汤来!”
“好!”小桃连忙抹了把眼泪,转身跑向厨房。
这夜,千颜怀揣着汤婆子和衣而卧,鸮则大剌剌倚在房梁上问:“为何留她?”
“我不杀弱小。”千颜淡然答道,“即使陆云兮在全盛时期,亦不是我的对手,何况陆云兮死了,还会有陆云兮。”
在流沙,所有的头衔,代号都是暂时的,月护法死了,还会有新的月护法,即便前半生劈荆斩棘,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后半生也难免走下坡路,被年轻有为的后来者取而代之。
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沙老人,会在尚有用武之地时,主动请缨,去做死士,而后在一场任务中体面地死去。
很少有门客能活过四十岁。
这是多数流沙门客的一生。
“陆云兮本没有回玉京的心思。她招惹时容与,失格莽撞,落此下场,看似咎由自取,实则是不想入玉京这盘棋,来这别院躲清闲。时容与没有真打算杀她。”鸮意味深长道,“护法这惩戒,是为了拖她下水,给自己加注吧?”
“如若她知道,她睡过的那位鬼室仙君,是个不折不扣的丑男呢?”千颜狡黠道。
“咳咳咳——”鸮直起身,对千颜突如其来的调侃不知一词,只问,“是小桃告诉你的吧?”
“你为什么隐瞒小桃和阿栀的存在?”千颜反问。
“不过两个丫鬟,你何必较真?”
陆云兮说,律主曾给千颜特设两名贴身丫鬟。一个叫小桃,一个叫阿栀。
她们的名字取自一首诗:桃蹊李径年虽故,栀子红椒艳复殊。
千颜失踪后,小桃便被调来羽部,照顾新任月护法陆云兮的生活起居。
而阿栀失踪了,在千颜之前就销声匿迹了。
“我打算找出阿栀。”千颜往堆高的引枕上一靠。
“若她已身死,你岂非白忙活一场?”
“毕竟主仆一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千颜乜了眼鸮,他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执迷不悟,徒劳无功。”
“渡人渡己,只求问心无愧,何必着象。”
千颜的乖觉始终与流沙隔着一层。
鸮问她,陆云兮在水下,可有交待什么?或者说,有何异常?
她简明概要复述了陆云兮描述的往事,再抬眼时,房梁上空空如也。
千颜并未说实话。
陆云兮在水下时,避开所有人,在她掌心写了一句诗:晓风逐月无穷尽,卷土重来未可知。
她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心下不免觉得失望。
人在濒死之际,会想起许多生前事。
可是今夜她跟着陆云兮跳冰湖,濒死之际,依旧一无所有。
她仿佛就活在一段梦境中。
而她自清醒开始,就没有再做过梦了。
陆云兮说,她必是喝了忘尘水——这是流沙专留给尚且有用的叛徒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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