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雨季等天青》沈不期

5、第 5 章 来信。

　　五

　　毕业那天，陈远之给我发过一条消息，祝我毕业快乐。

　　他学制五年，比我晚一年毕业。我在礼堂外面拍照，手机交给朋友，直到下午才看见，回了句谢谢，祝你生活顺利。

　　他说好。对话便停在那里，谁也没有多添一句。

　　后来我留下做了编辑，才知道读稿只占工作的一小部分。更多时候，我在催插画，核版权页，或者跟印厂确认一块蓝色到底偏不偏绿。窗边的位置属于同事，我坐在靠饮水机的地方，每天要给接水的人让十几次路。

　　我换过两间房，学会找总闸，通下水道。被骗走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到账那天，我请同事吃了一顿饭，剩下的存了起来。母亲知道那场租房风波后，果然说了句早跟你讲过，可见我没说话，她也没再多数落。

　　我仍然会回家吃饭，生病时也会叫母亲来接。只是工资不够用的月份，我开始自己撑一撑。

　　陈远之的消息，我偶尔从父母那里听到。他毕业了，拿到医师资格，完成了三年的规培。母亲去年过年收到他寄的腊肉，说他如今在医院工作，值班很多，总不能按时吃饭。

　　父亲没有再拒绝他还钱。他们商量着，把那笔钱转去资助其他学生。父亲讲这件事时，我正在剥橘子，剥下一条完整的皮，放在桌上，看起来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从那碗馄饨算起，已经快四年了。

　　某个星期日，母亲说陈远之被一家国际医疗援助组织录用了，正在去莫桑比克的路上。这是他自己申请的，面试了几轮，走之前给他们打过电话报平安。

　　我问什么时候走的。母亲说，前天。

　　我低头看手机。我们的对话还停在毕业那天，上面那个“好”字，短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可能之于陈远之什么都不是。

　　母亲给了我他的邮箱，说那边通讯不方便，有事写邮件更合适。

　　那晚，我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封信。

　　陈远之：

　　听说你已经出发去莫桑比克了，恭喜你哦！

　　我现在还做童书。最近编的一本书，主角是只总把事情办砸的鸭子。作者画了很久，始终画不好它的大脚，最后我们发现，参考照片里那只鸭子总是在踮着脚，难怪怎么看都不对。

　　公司楼下新开了早餐店，阿姨已经记得我不加葱。阳台上的番茄结了三个果子，有一个特别小，我每天都去查看，有种养花的心理。

　　这些事原来很想告诉你，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想想，分享欲其实也是会消失的。

　　我还记得你说想拥有一艘船。

　　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之后，再看地图，应该会跟以前很不一样吧。

　　有句话想改一改。大一申请助学金那年，我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好像这样才能让那些人不议论你。抱歉，那时我不太会安慰人。

　　其实第一回见面，我就觉得你很好。你大概不信，毕竟我那天问了很多傻问题，也没给你什么好脸色。可你站在屋檐下，认真把一本旧书修好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喜欢你，常常觉得骄傲。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也不是因为你现在去了很远的地方。想到有那么一个人，我就会高兴。

　　不知道你如今还会不会在意我们家曾经帮过你。至少在我这里，那从来不影响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用不着觉得自己背负了什么恩情。

　　写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已经能好好祝福你了。

　　希望你顺利，找到想过的生活。

　　有空告诉我，那边的番茄是不是也有这么小的。

　　许宁青

　　我按下发送。

　　厨房里的水壶响起来。我去关火，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时电脑已经暗了，屏幕上只有我的脸。

　　二十六岁，眼下有很淡的一圈青色，刚剪的刘海比预想的短一点。

　　我对着屏幕拨了拨头发，合上电脑。

　　那晚我睡得很迟，忘了自己已经喝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