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雨季等天青》沈不期

4、第 4 章 说破。

　　四

　　大四上学期，我去一家做童书的出版公司实习。

　　面试是自己投的简历，没告诉父母。公司离学校要换两趟地铁，早上七点出门，赶得上九点打卡。我想在附近租间房，用攒下来的稿费交房租，等住好了，再通知家里。

　　母亲总觉得我没有必要吃这种苦。以前我也同意，现在却想试试。

　　房间在一栋老楼的六层，窗外是棵很大的香樟树。带我看房的男人自称房东，说租给学生可以便宜一点。我看过他的身份证，签了合同，付了押一付三，九千块。

　　搬进去的第三天，一个女人拿钥匙开了门。

　　她才是真正的房东。那个男人只是租客，租期已经到了，还拖着没交钥匙。她见我摆了一屋的东西，以为我和他串通好了，要把我赶出去。

　　我给男人打电话，号码已经关机。女人要拖走我的行李箱，我攥着拉杆不放。拉杆卡住了，她一用力，箱子砰地撞上桌脚，刚买的玻璃杯滚下来，碎在地上。

　　我也开始抗争，说我有合同，合法租住！但说了半天，才发现她根本没在听。

　　直到隔壁出来劝架，她暂时回自己车上报警，我关上门，手还在抖。

　　我不敢打给父母。我几乎已经听见母亲说，早跟你讲过了。手机里有许多号码，朋友的，同学的，带教编辑的。我翻了很久，停在陈远之那里。

　　我想过他会说，回家吧，何必折腾。但电话接通时，我先问他有没有空。他听了几句，便打断我：“你现在一个人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说是。他让我保护好自己，他马上过来。

　　我坐在箱子上等了四十多分钟。窗外的树叶一阵阵响，桌上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面包，碎玻璃就在脚边。我什么也没有收拾，只怕又有人来敲门。

　　陈远之到了以后，先隔着门叫我的名字。我给他开门，他看见地上的碎片，让我换一双鞋，再把合同、转账记录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找出来。

　　“我是不是特别蠢？”

　　他正把玻璃扫进簸箕，动作停了停：“骗你的人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你第一次租房，没看出来很正常。”

　　“九千块。”我说，“我攒了好几个月的。”

　　他把簸箕放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没说钱可以再挣，也没劝我当买个教训。他只问我：“吃饭了吗？”

　　我摇头，他也没吃。

　　那天，我们和房东一起去了派出所，把事情从头讲清楚。女人知道我也是被骗的，语气软了些，答应给我几天时间搬走。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远之买了两碗馄饨，我们坐在店门口的折叠桌边吃。他的手机不断亮起来，是同学问他怎么还没回去。

　　我才知道，他第二天还有比赛。

　　我说对不起，他说先吃吧，他回去搞得定。

　　馄饨里有虾皮，我平时总要挑出来。那晚一颗也没挑，汤喝得很干净。我觉得身体慢慢暖起来，眼泪却一点征兆都没有，忽然掉进碗里。

　　陈远之抽了张纸给我，侧过脸，没有一直看着。

　　我哭得很安静，哭完问他：“你怎么不叫我回家？”

　　“你想回去吗？”

　　我摇头。

　　“那就再找一间。”他说，“这次多看几家，我陪你去。”

　　我望着他。店老板正往门口拖一袋垃圾，桌脚下面积了很浅的水，映着招牌的红光。我想过许多次表白的场合，从来没有一处是这里。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等了。

　　“陈远之，我喜欢你。”

　　他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我怕自己反悔，赶紧说下去：“不是因为你今天来帮我，我早就喜欢你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隔壁桌的人叫老板加醋，马路上有辆公交车停靠，又开走。我连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许宁青。”他叫我，声音比刚才轻，“谢谢你。”

　　我的心往下沉。

　　“可是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他说的是不适合，而不是不喜欢。我后来想了许多次，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词。“是因为我爸妈吗？”我执着地问。

　　他低头看着碗：“跟他们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他抬眼看我，像在斟酌说法，尽量不伤害我。

　　很久，才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完成，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的脸渐渐烧起来，刚哭过的地方发紧。

　　我把纸巾折起来，放在碗边，尽量自然地说：“没事，我也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送我回出租房。走到楼下，我说我能自己上去。他把装着合同的袋子递过来，我没有看他，接袋子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

　　“换房子的事……”他开口。

　　“我自己找吧。”

　　他说，不，我帮你一起。

　　我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我故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听他是不是走了。

　　到了六楼，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锁孔。我把袋子搁在地上，用两只手握住钥匙，才慢慢插进去。

　　他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又发了两间房的信息。

　　我回了“谢谢”，告诉他已经找到房子了。

　　这是假的。那时我还坐在公司的走廊里，等编辑叫我进去开会，手机开着租房软件，没有一套房子特别符合我的心意。

　　我关掉聊天框。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主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