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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灯底温言,一寸春风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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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灯底温言,一寸春风
隋使将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座王庭。
白日里各处营帐人来人往,议事帐里争论不休,主战的首领高声陈词,担忧大隋使团此行暗藏图谋;主张维持盟约的人,则劝说储君以和为贵,不可无端生衅。喧嚣此起彼伏,一直绵延到暮色垂落。
杨姝帐中反倒依旧清静。
她正坐在灯前,亲手整理着要在宴会上穿戴的衣饰。青禾蹲在一旁,细细擦拭那支素银簪子,低声絮絮说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方才听膳房的人说,珠可妃已经去和负责宴席的人反复叮嘱了,说是要把接待隋使的宴席安排得格外隆重,她要好好尽一尽东道主的心意。”
杨姝指尖抚过锦缎衣料上暗绣的卷草纹,淡淡弯了弯唇角:“她哪里是尽东道主心意,是等着在宴席之上,等着抓本宫的疏漏。”
“奴婢担心,到时候她刻意引着隋使说起长安旧事,逼娘娘答话。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我晓得。”杨姝垂眸,烛火映在她眼底,漾开一层柔和的微光,“宴席之上,少言,守礼,不忆故土,不偏任何一方。”
话音刚落,帐外侍卫的通报声准时响起:“储君殿下至。”
青禾连忙起身退到侧边侍立。
帐帘被轻轻掀开,始毕走了进来。他方才结束漫长的议事,面上还带着几分倦色,身上的玄色衣袍沾染了外面晚风里的尘土,只是一踏入暖帐,被烛火一烘,那份紧绷的杀伐戾气,稍稍松缓了些许。
他目光先落在案上摊开的礼服,又缓缓抬眼,对上杨姝望过来的视线。
“还在预备宴席的事?”他开口,声音比白日在议事帐里压低了不少,少了对众首领说话时的威严。
杨姝起身向他颔首:“嗯,本宫在看看明日宴饮的规制,免得有失分寸,落了旁人话柄。”
始毕缓步走到案边,垂眸看向那一身衣裳。料子是草原进贡的细锦,颜色素净,纹样克制,没有半分张扬夺目之处,很合她一贯的性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不必事事逼自己这般紧绷。”
杨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烛火摇曳,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往日他们相对,大多是商议政局、剖析风波,句句不离部族、盟约、利害,极少有这样脱离大局之外的闲话。
“使团到来,万众瞩目,珠可虎视眈眈,各部首领都在盯着本宫一举一动,如何能不紧绷?”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一路走到这里,步步如履薄冰,早已习惯时时刻刻警醒自持,不敢有片刻松懈。
始毕望着她眼底藏着的疲惫,心头轻轻一动。
旁人只看见她高居可贺敦之位,从容镇定,周旋各方,却很少看见这份从容底下,日复一日的煎熬。她是隋室送来的和亲公主,是两国之间的棋子,夹在南北之间,无处可逃,无人可诉。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堪堪擦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只是替她把那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来得猝不及防。
帐内静了一瞬,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杨姝的呼吸微顿,身子下意识僵了半分。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近在咫尺,能清晰看见他深邃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往日里,这双眼睛盛满权衡、试探、部族大局,可此刻,里面藏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软意,淡得像草原春日刚吹起的风,轻飘飘,却足以扰动人心。
“我知你难处。”始毕的声音放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议事之时,我是突厥储君,要权衡各部,不能公然偏私于你。可私下在这里,不必时时刻刻把弦绷得太紧。”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不是许诺庇护,不是颠倒立场,却和往日冷冰冰的提点、制衡全然不同。
不是“你要好自为之”,不是“你需自保”,而是一句安静的、落在灯底的兜底。
杨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顺着血脉慢慢漫开,冲淡了连日压在心底的惶然。她见过他的冷硬、他的权衡、他作为储君的身不由己,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刻。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缓:“殿下这话,若是被旁人听见,怕是又要生出新的流言。”
“此刻帐中,只有你我。”始毕收回手,负在身后,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点合乎礼制的距离,分寸依旧守着,可眼底那点柔和没有散去,“我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守储君的规矩,什么时候,只是同你说话。”
他不会因为这份心动,扰乱草原大局,不会为她背弃部族。可他也无法全然做到心如止水,对着这样清醒坚韧、与他灵魂相通的女子,不动半分情愫。
这是他们之间最无奈,也最隐秘的牵绊。家国在前,立场为界,情意只能藏在四下无人的帐中,藏在烛火阴影里,不能示之于众,不能宣之于口。
杨姝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是许久以来,最发自本心、不带任何算计和伪装的笑。
“本宫记下了。”
始毕目光落回案上的礼服,话锋稍稍转回正事,语气却依旧温和:“明日宴席之上,珠可若是刻意刁难,你不必独自硬扛。若是她越界挑事,我自会寻由头打断。”
“只是我能帮你的,也有限。”他坦诚,“当着各部首领的面,我不能毫无缘由压制她,否则主战一派会说我为隋室公主偏私,反倒对你更加不利。”
“本宫明白。”杨姝点头,“本宫不会给殿下添这样的难处。”
她懂他的难处,一如他懂得她的身不由己。
始毕看着她恬静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侧过头对外面吩咐一声:“去取我前日猎到的那对雪狐皮送来。”
侍卫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两张雪白轻盈的狐皮进来,皮毛顺滑蓬松,是草原上难得的好物。
始毕示意青禾接过来,看向杨姝:“春夜风凉,宴席席位在帐外,夜里寒气重。明日赴宴,披上这个,挡挡冷风。”
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不是用来彰显恩宠的赏赐,只是一份细致入微的惦记。
杨姝望着那一团雪白狐皮,心底暖意更浓。在人人都盯着她的身份、她的用处、她会不会动摇草原的时候,他留意到的,是她会被春夜寒风吹冷。
“多谢殿下费心。”她轻声道谢。
“不算什么。”始毕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开口,“时辰不早,我还要去安排明日值守的近卫。你早些歇息,不必熬得太晚。”
“好。”
他转身走向帐帘,快要踏出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风声的话:
“明日宴上,无论发生什么,看向我的方向就好。”
话音落下,他掀帘走入晚风之中。
帐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青禾捧着雪狐皮,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声音欢喜:“娘娘,殿下方才……是惦记着您呢。奴婢跟着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殿下这般。”
杨姝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方才他靠近时,被气息拂过的鬓边,心头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悸动。
烛火静静摇曳,一室温柔。
她清楚,这份情愫脆弱得很。隔着大隋与突厥的万里疆土,隔着储君与和亲公主的宿命,一旦放到日光之下,便会轻易碎裂。
可至少此刻,在这一方暖帐,跳动灯火之下,他们暂时放下了棋局、纷争、家国重任。
有一寸春风,悄悄落在两人之间。
明日宴席风波将近,刀光藏于笑语,谗言隐在酒盏。可她心底,却悄悄多了一点支撑。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