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之间》一枝礼

4、Chapter 4 十七岁的雨

　　“知雨，一会要跑八百米。”陆绵单膝跪在地上，手指飞快地穿梭，系着鞋带。
　　许知雨站在她旁边，神色没什么波澜。
　　她跑步成绩一直不好，后来特意锻炼了一阵，也才勉强达到及格线。

　　许知雨忽然想起初中放假时，她去妈妈工作的厂里学习，当时厂里只有她们母女俩。那段时间妈妈身体不好，她特意放假过去陪她，没想到一不留神，妈妈就晕倒在了工位上。

　　当时许知雨彻底慌了神，家里条件不好，她们根本没有手机。

　　厂子离市区很远，许知雨不知道跑了多久，那是一段漫长的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耳边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

　　直到看见医院白色的墙壁，她才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

　　“知雨？”陆绵系好鞋带站起身，见她眼神发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许知雨回神，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没什么，想起点以前的事。”

　　“别紧张。”陆绵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八百米而已，又不是让你跑马拉松。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冲线。”

　　哨声响起，女生们陆续走到起跑线。许知雨调整呼吸，目光不经意扫过操场边缘的树荫。

　　程之羽被班上男生簇拥在中间，从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他的人。
　　那群男生似乎在讲什么笑话，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许知雨收回视线，弯腰做好起跑姿势。

　　“各就位——”体育老师举起发令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
　　“预备——”
　　“砰！”
　　枪声划破空气。

　　许知雨跟着人群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向后退去。第一圈她跑得并不累，保持着均匀的步调混在人群里，不争先，也不落后。

　　第二圈开始，她明显感觉体力在快速流失。身边的同学要么加速往前冲，要么渐渐慢了下来，队伍慢慢拉开了距离。

　　许知雨咬紧牙关，调整着呼吸节奏。只剩最后一百米时，她听见陆绵在终点处喊她的名字，于是用力往前冲刺，跨过了终点线。

　　惯性带着她向前冲了几步，才慢慢停下来。
　　她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许知雨抬起头，看见陆绵通红的脸和关切的眼神：“没事吧？”
　　她直起身，摇摇头：“没事。”

　　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操场边缘，刚好撞见程之羽看过来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
　　程之羽的手偷偷在身前竖起大拇指，转瞬即逝。

　　许知雨愣了一下。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

　　陆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只看见远处树荫下斑驳的光影，疑惑地问：“看什么呢？男生他们一会也要跑了。”

　　“没什么。”许知雨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接过陆绵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老师，有人晕倒了！”

　　许知雨刚和陆绵在阴凉处坐下，就听见跑道上传来一阵惊呼。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慌乱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道中央围了一圈人，陆绵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好像是程之羽！”有人喊道，“快叫老师！”

　　许知雨的心跳加速，不敢相信地一步步走过去，拨开面前的人群往里挤。陆绵一把拉住她：“知雨……”

　　她挣开陆绵的手，穿过围观的同学。透过缝隙，她看见程之羽脸色苍白地躺在塑胶跑道上，双眼紧闭，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刚才还在终点朝她竖大拇指的少年，此刻安静得让人害怕。

　　体育老师赶了过来，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周围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许知雨站在外围，想上前，却又不敢。

　　“他没事吧？”她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旁边的同学。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是中暑，也可能是低血糖……”

　　程之羽被送去了医院，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
　　许知雨来回打听了好几次，得到的只有零零碎碎的“不知道”“应该没事吧”。

　　那天天气格外好，教室里照常上课，唯独少了程之羽。

　　-

　　程之羽一周没来上课了。
　　他的座位上积下一层薄薄的灰，许知雨路过时，脚步总会不自觉放慢。

　　程之羽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本整齐地码在桌角，椅背上还挂着一件校服外套，仿佛只是临时出去买瓶水，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带着那一贯漫不经心的笑意坐下。

　　但整整一周，那个位置都是空的。

　　陆绵察觉到她的异样，递过来一包薯片，压低声音说：“别看了，老师说他请病假了，具体原因也没细说。”

　　许知雨喃喃重复了一遍，“一周也太久了。”

　　“可能是比较严重吧。”陆绵耸耸肩，撕开包装袋，“你说他会不会是那天中暑太严重，留下什么后遗症了？”

　　许知雨没接话，心里却闷得发慌。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收拾书包。
　　许知雨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她走到程之羽的座位旁，犹豫了片刻，伸手用卫生纸拂去桌面上那层薄灰。

　　她又想起在树荫下，他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睛。

　　“快点好起来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轻声说道。

　　-

　　程之羽请假的第二周，周五放学下了很大的雨。

　　许知雨又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晴天，妈妈没提醒她带伞。结果下午忽然变天，乌云压下来，雨哗哗地倒。

　　南方这座城市，天气多变，晴雨几乎就在一瞬之间。
　　许知雨站在屋檐下，想着等雨小了再走。陆绵也没带伞，但是她家里人来接，因为不顺路不能送她。

　　避雨的人越来越少，她还在等。

　　就在她打算冒雨冲回去的时候，程之羽从走廊另一头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他径直走到许知雨身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许知雨看着突然出现的程之羽，眼眶竟不自觉地红了。

　　“同学，又没带伞？”
　　“嗯。”
　　“我带了。”他说着，举了举手里的伞。
　　“那你走吧。”她说，“我等雨小了再走。”

　　程之羽低头笑出声来，很佩服她的脑回路。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一起走。”

　　“可你家在反方向。”她说。
　　“不反，顺路。”

　　雨没有要小的意思。
　　他们站在屋檐下，僵持了一会儿。雨打在地上，水花溅到许知雨的鞋上，凉丝丝的。

　　这把伞是程之羽来的时候临时买的，便宜但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
　　不等许知雨反应，程之羽把伞塞到她手中。
　　“拿着。”

　　许知雨下意识攥紧，黑色的伞很轻。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眉头微蹙。

　　程之羽已经退后半步，站到雨幕边缘。他耸了耸肩，常服外套的袖口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块，他浑不在意，冲她扬了扬下巴：

　　“我跑得快，几步路的事。”
　　“跑？这么大的雨？”

　　“伞不够用，你是女孩子，我让让你。”
　　程之羽笑了一下，帮她把伞撑开，脱下身上的外套套在头上，回头看许知雨，“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跑啊。一、二、三——”
　　他喊了三，然后冲进了雨里。
　　许知雨愣了一秒，也撑着伞冲出去。

　　雨幕瞬间吞没两个人。
　　雨是凉的，心跳是滚烫的。

　　许知雨跟在他后面，两人在雨里肆意奔跑。

　　如果说许知雨人生中，最难忘和惊天动地的事是什么。
　　一定每一件，都和程之羽有关。

　　他终于在公交车站停下，转过身来，隔着五六步远看她。

　　许知雨弯着腰喘气，雨水依然打湿了头发，顺着发梢往下滴。程之羽全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上全是水珠。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慢慢朝她递过来。

　　“好玩吗？”
　　“好玩。”她说，“像小时候。”
　　“小时候下雨，我最爱干的事就是淋雨跑，每次都要被我妈骂。”

　　“所以。”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故意要淋雨的？”

　　程之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雨声嘈杂，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音，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反正不是故意带你淋雨的。”

　　程之羽低笑一声，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张扬与不羁。他朝她走近两步，呼吸还微微发喘。

　　“许同学。”
　　“你的伞歪了。”

　　许知雨怔住。
　　她低头，发现伞尖正对着鞋面，雨水顺着流下去，湿了一大片。

　　程之羽伸出手，将她手中的伞尖朝外。
　　许知雨羞愧的别开脸，刚刚聊得太投入，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竟然没注意到脚背凉凉的。

　　远处的车灯扫过来，白晃晃的两道光穿过雨幕。
　　程之羽收回手，微微俯身，眼底笑意更深，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同学，车来了。”

　　「10月23日，雨。
　　十七岁的雨季，我和程之羽淋了一场雨。我们站在雨里谁也不肯先走，好像只要不分开，这个夏天就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