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天，塌不下来》刚睡醒就犯困

40、为了留下来的理由 转正式生的

　　转正式生的申请交上去之后，林漾才发现，留下来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说白了，就是一道又一道得她自己蹚过去的手续。国际学生办公室的老师把一张清单推到她面前，上面列着十来项：成绩单、在读证明、语言水平、体检、居留许可、住宿变更……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说明。字她全认识，凑到一块儿，就有点晕。
　　“老师，这个……学籍档案，是什么意思？”她用中文问，声音小，还带着点不确定。
　　老师笑了，放慢语速，一样样解释。林漾一边听一边点头，掏出手机飞快地记。等老师说完，她盯着备忘录里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有点泄气。来江州快一年了，她一直觉得自己中文够用，可真到办正事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抓不住重点。
　　那天晚上，她把清单铺在桌上，一项项勾。邱天打视频过来，看她皱着眉的样子，问怎么了。她把手机一转，镜头扫过那张密密麻麻的纸：“邱天，我要办好多手续。我怕我办不好。”
　　“一项项来。”邱天说，“我陪你。”
　　“不要。”林漾摇头，声音不大，却认真，“这些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办。”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我要靠我自己，把留下来的路，一步一步走通。”
　　邱天在屏幕那头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却翘了起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他以为的，还要要强。
　　打那以后，林漾学中文像着了魔。她买来一本成语词典，天天抱着啃，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抄在小本子上，等邱天轮休了，一个个逮着他问。
　　“邱天，三心二意是什么意思？”
　　“一心一意的反义词。”邱天说，“就是心思不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那鸡飞蛋打呢？”林漾眨巴着眼睛。
　　邱天卡了壳，比划半天：“你养鸡，鸡飞了，鸡蛋也碎了，啥也没落着。”
　　林漾“噗嗤”笑出来：“那不就是我办手续，跑了一下午，一样都没办成嘛。”
　　“你倒是会用。”邱天也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又迷上了绕口令，非拉着邱天比谁念得快。“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她念得舌头打结，硬把“四十”念成“事实”。邱天纠正她，她就梗着脖子重念，念着念着，两个人都笑弯了腰。
　　“邱天，你们中文怎么这么难啊。”她揉着腮帮子抱怨。
　　“难，你还学得这么起劲。”邱天递了杯水过去，“歇会儿。”
　　“因为我要留在这儿啊。”林漾接过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把中文说得，跟你们一样利索。”
　　她还爱看中文电视剧，抱着平板追剧，边看边跟着念台词，学到一句就现学现卖。有回她兴冲冲跑来跟邱天说，她学会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词，叫“破釜沉舟”，就是把自己后路断了，只能往前冲。邱天问她打哪儿学的，她说古装剧里将军说的。邱天忍着笑夸她用得好，她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邱天有时候也考她：“用一心一意，造个句。”
　　林漾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凑近他，认真地说：“我对你，一心一意。”
　　邱天耳根“腾”地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倒水，杯子里的水差点洒出来。林漾在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真正去办事，才是硬仗。办居留许可那天，林漾一个人去了出入境大厅。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她要材料，她一紧张，把提前背好的话全忘了，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要，那个，延期……不对，是转……转成正式的学生，居留，要怎么办？”
　　小姑娘说得脸都红了，工作人员反倒乐了，放慢语速：“别急，慢慢说。材料带了吗？”
　　林漾赶紧把一摞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一张张看，指着一处说：“这个表，这一栏要填中文名。你的中文名是？”
　　“林漾。”她答得特别快，“湖水的漾。”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低头帮她填，末了抬头冲她笑：“这名字好听。你自己起的？”
　　“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起的。”林漾的声音轻下去，脸却更红了。
　　第一次跑下来，还是漏了一份材料。她垂着头走出大厅，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把那份清单翻出来，一项项又核了一遍，才起身，坐车回学校去补。第二次再进去，还是那个工作人员，看见她先笑了：“又来了？这次齐了吧。”
　　“齐了。”林漾把材料一样样摆好，像交作业一样认真。
　　工作人员翻完，盖了章，把回执递给她：“办好了，回去等消息。小姑娘，你这中文，进步挺快啊。”
　　林漾接过回执，攥得紧紧的，冲对方鞠了个躬：“谢谢您。”
　　出了门，她站在太阳底下，长长地呼了口气。手里的回执轻飘飘的，她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攥着自己留在这座城里的，第一块砖。
　　她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路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给自己买了一小束雏菊，黄澄澄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阳光。她想，等手续都办完，她要买一盆花，养在他们以后一起住的那间屋子里。
　　不光是办手续。去银行开卡、去菜市场买菜、去楼下便利店，她也都逼着自己用中文。菜市场的大姐一开始听不懂她的口音，她就连说带比划：“这个，菜，多少钱一斤？”
　　大姐乐了，故意逗她，把价报快了一倍。林漾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喊：“不对！你昨天，不是这个价！”
　　大姐哈哈大笑：“小姑娘，中文学得挺溜啊，都会砍价了。”
　　她脸一红，也跟着笑，到底还是拎着菜走了，临走又补一句“谢谢大姐”。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也认识她了，一看见她进门，就用带点方言的普通话招呼：“又来啦？今天想买啥？”林漾能听个七七八八，笑着应，付钱时还学着说“谢谢，再见”。老板娘乐了：“这洋姑娘，讲得越来越地道了。”
　　有天傍晚，路过学校后门，她看见中介橱窗里贴着一排租房信息，忽然就挪不动步了。她盯着那些“两室一厅”“采光好”“拎包入住”的字，看了很久，掏出手机，给邱天发了条消息：“邱天，我想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离你近一点。”
　　邱天秒回：“好。等我轮休，陪你去看。”
　　林漾盯着那个“好”字，把手机贴在心口，笑得眼睛都弯了。她头一回，这么想把根，扎进一座城里。
　　那天夜里，她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江州的灯火在她眼前铺开，远处的镜湖亮着一圈暖黄的光，风里还带着冬末的凉意。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刚下飞机那会儿，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陌生，满心想的都是“熬过这一年，就回家”。
　　现在，她不想走了。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回了屋，把那份填了一半的转正式生申请表，端端正正压在了枕边。申请表上，“林漾”两个字，写得一笔一划，比她练过的任何一个汉字，都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