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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活 过奇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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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独活
恋歌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躺在自己的寝殿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炭火烧得很旺,暖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可他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殿下醒了!"守在床边的小太监惊喜地喊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叫人。
恋歌没有动。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殿门被推开,太医、内侍、宫女乌泱泱跪了一地。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南燕退兵了!"
恋歌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那是北周的礼部尚书,此刻正满脸堆笑,仿佛天大的喜事。
"你说什么?"恋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南燕退兵了!"礼部尚书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奇将军战死阵前,南燕军心大乱,连夜拔营撤退三十里。殿下,北周保住了!"
恋歌没有说话。
他慢慢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锦被滑落,露出他苍白瘦削的身体。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过奇……死了?"他问。
"是!"礼部尚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那贼将不知为何,在阵前忽然暴毙,南燕群龙无首,只能退兵。殿下,此乃天佑北周啊!"
恋歌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佑北周。
好一个天佑北周。
"都出去。"他说。
"殿下?"
"我说,都出去。"恋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所有人都慌忙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恋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抚过过奇的脸,曾经在雪夜里将那枚云纹玉佩塞进对方手里。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你骗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说你会来找我。"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恋歌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北周的皇城,灯火通明,一片祥和。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座城池差点易主;没有人知道,那个让南燕闻风丧胆的将军,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十里坡的雪地里。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被万人敬仰的摄政王,此刻正站在窗前,一点一点地碎掉。
"沈照呢?"他忽然问。
门外静了一瞬,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回殿下,沈照……沈照通敌叛主,已被……已被绞死在城门外老槐树上。"
恋歌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棂。
木屑刺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知道了。"他说,"把他的尸体收回来,好好安葬。"
"是。"
窗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恋歌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云纹玉佩。那是过奇临死前塞给他的,玉佩上还沾着血,已经凉透了。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过奇,"他低声说,"你说过,等蓼花开了,你就来接我。"
"花开了。"
"你怎么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极了八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坐在墙头吹的那首《归燕》。
……
从那天起,北周的摄政王恋歌,再也没有出过寝殿。
他不上朝,不见客,不处理政务。所有的奏折都堆在案头,积了厚厚一层灰。太医来诊脉,说他心脉受损,需静养。可没有人知道,他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他每天都会做一件事——折蓼花。
北周的御花园里种满了蓼花,是恋歌八年前让人从南燕移栽过来的。每年秋天,花开得漫山遍野,红得像火。恋歌会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他在花丛里走,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折下最红的那一枝,放在案头,对着它说话。
"过奇,今天北周下雪了。"
"过奇,御膳房做了桂花糕,我尝了一口,没有你当年偷的好吃。"
"过奇,我学会吹笛子了,吹的是《归燕》。你要不要听?"
没有人回答。
蓼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年,两年,三年。
北周的朝堂渐渐变了天。新帝登基,忌惮恋歌的威望,将他软禁在寝殿里,美其名曰"静养"。恋歌不反抗,也不争辩,只是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蓼花发呆。
第五年冬天,恋歌病倒了。
太医说,是心疾,药石无医。
新帝来看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七叔,"新帝说,"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恋歌睁开眼,看着他,目光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去十里坡。"他说。
新帝皱眉:"那里不吉利。"
"我想去看看。"恋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就一眼。"
新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
十里坡的雪,还是和八年前一样大。
恋歌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坡中央。那里已经长满了枯草,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没有血迹,没有尸骨,没有那个穿着玄甲的少年。
"就在这里停下吧。"恋歌说。
侍从们退到远处,留他一个人。
恋歌从怀里摸出一枝干枯的蓼花,放在雪地上。那是他折的最后一枝花,花瓣已经发黑,却还保持着绽放时的形状。
"过奇,"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风卷起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雪夜。墙头很高,少年翻上来时差点摔下去,他伸手托住了对方的手肘。少年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转头对他笑。
"你看,星星。"
他顺着少年的手指看去,漫天星河,璀璨如昼。
"你说得对,"他听见自己说,"星星就在那里,谁看不是一样的?"
轮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睡着了。
侍从们发现时,恋歌已经没了气息。他的嘴角带着笑,手里还攥着那枚云纹玉佩,玉佩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和那枝干枯的蓼花一起覆盖。
天地苍茫,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后来,北周史书里这样记载:
"摄政王恋歌,体弱多病,摄政八年,功不可没。薨于隆冬,年二十有四。帝辍朝三日,谥曰'哀'。"
没有人知道,这位"哀王"死前,心里念着的是一个南燕将军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十里坡的雪地里,曾有两枝蓼花,一枝枯了,一枝谢了,最终埋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