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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周雪夜 北周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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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北周雪夜
北周的雪,下得比南燕要急。
不过半个时辰,御花园的琉璃瓦上便积了厚厚一层白。夜色深沉,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将雪地映得忽明忽暗。
墙头很高,对于两个半大的少年来说,爬上来并非易事。
过奇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翻过墙头,身子一歪,差点滑下去。一只修长却冰凉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将他拽了上来。
“小心点。”
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过奇站稳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那是个比他还要瘦削的少年,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单薄锦袍,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眼睛很黑,像这北周深夜的夜空,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北周的七皇子,恋歌。
“这就是御花园?”过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是南燕不受宠的皇子,这次随使团出访,名义上是随行,实则不过是个用来充数的摆设。宫里那些太监宫女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轻蔑。
只有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恋歌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他似乎对这里的景色并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宫殿轮廓。
过奇在他身边坐下,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墙头风大,过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见恋歌解下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两人腿上。
披风上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淡淡的苦药味钻进鼻腔。
“你不冷吗?”过奇问。
“习惯了。”恋歌淡淡道。
过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在南燕的冷宫里长大,早就学会了冷暖自知,却从未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护着他。
两人并排坐在高高的墙头上,脚下是沉睡的皇城,头顶是浩瀚的星河。
“你看,”过奇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南燕,这个时候是看不到星星的。宫里树太多,墙太高,把天都遮住了。”
恋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那颗星上停留了片刻:“北周也很少看到。他们说,皇子命硬,克星象,不许抬头看天。”
“胡说八道。”过奇愤愤不平,“星星就在那里,谁看不是一样的?”
恋歌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过奇第一次见他笑,像是冰雪初融,虽然淡,却暖得让人心颤。
“你说得对。”
那三个月,是过奇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他们像两只偷腥的猫,在这个森严冰冷的皇城里寻找着属于他们的乐趣。他们趁着夜色去御马监偷骑最快的马,在草场上肆意奔驰;他们溜进御膳房,偷刚出炉的桂花糖蒸藕,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他们躲在假山后面,分享着从各自宫里偷偷带出来的点心。
恋歌教过奇吹笛子。那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有些悲凉,却又透着股顽强的劲儿。过奇笨手笨脚,总是吹跑调,恋歌也不恼,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他的指法。指尖相触时,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微凉的体温。
作为交换,过奇教恋歌认花。
“这是梅花,傲雪的。”
“这是兰花,清幽的。”
“这是牡丹,富贵的。”
直到临走的前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过奇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枝干枯的花枝,塞到恋歌手里。那花枝其貌不扬,灰扑扑的,看着像是枯死的柴火。
“这是什么?”恋歌问。
“蓼花。”过奇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母妃生前最喜欢的花。她说,这种花只有在南燕最冷的雪地里才会开,开得漫山遍野,红得像火一样。”
他握住恋歌的手,将那枝干花合在他的掌心:“你这里太冷了,也没什么生气。等这蓼花开了,我就来接你去南燕看真的花海。”
恋歌低头看着手里那枝干枯的蓼花,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枝干。他抬起头,那双沉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有了光亮,像是点燃了小小的火种。
“好。”他轻声说,“等花开了,我就去找你。”
“我等你。”过奇郑重地承诺。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承诺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
……
离别的日子来得很快。
使团返程那日,天色阴沉。过奇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长长的宫墙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那个瘦削的身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看到恋歌来送行。
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驶向茫茫的风雪深处。过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约定,仿佛那是支撑他回到那个冰冷地狱的唯一力量。
然而,命运最喜欢在人满怀希望的时候,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回到南燕的第三个月,消息传到了过奇的冷宫。
不是关于蓼花开的消息,而是北周七皇子恋歌病逝的消息。
据说,是因为受了风寒,加上常年体弱,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太医都没来得及赶到。
过奇听完通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挥退了那个前来报信、实则想看笑话的老太监,关上了破旧的木门。
窗外,南燕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
过奇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枝干枯的蓼花。它依然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要开花的迹象。
他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那枝花死死抵在心口。屋子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是觉得空,空荡荡的,像是心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过奇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火盆前。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他划亮火折子,点燃了那枝蓼花。
干枯的枝叶遇火即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一夜之间褪去所有稚气的脸。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火焰吞噬了蓼花,也吞噬了那个曾在北周墙头看星星的少年。
“恋歌……”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化为灰烬。
“你骗人。”
从此以后,南燕少了一个不受宠的闲散皇子,多了一个步步为营、心狠手辣的夺嫡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