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单纯如我的年少》长夜尽处

2、学前的夜 家乡的小城

　　家乡的小城日益繁盛，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藏污纳垢的普遍，物质文明高度汇聚在了这个不大的城市里。所以这虽然是个小城市，但也有一家五星级的酒店。

　　庆祝我上大学的酒席就在这个酒店的一间大包房内。我还是在门前点了一根香烟，飞快吸上几口用脚摁熄，推开富丽堂皇的大门进去，但是心情是很愉悦的。

　　很多衣冠楚楚的人，在谈古论今，纵论时事，一个个都显得学识渊博。父亲穿得很正式，风度翩翩地朝我走来，给我一一引荐这个小城的名流们。当时我并不认识这些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的人们，所以我当时很天真地笑，笑得很灿烂，几乎笑烂了脸。

　　那些不仁不义的人也都是对我交口称赞不已，然后斟满了酒恭贺新禧。

　　我当时同时也不知道社会病了的真正渊源，我只是微闻酒香，带着不可思议的诚实，一杯杯地回敬。我当时认为这些功成名就的商人，都是和政治书上说的一样，在追求道德上的自我完善的同时取得商业上的成功，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能这样做的只有我的父亲，而他这样做了，所以他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那时候我比较不了解行情，虚荣心很强，甚至当时都幻想着是我自己考上的大学，让所有人都那么开心，希望完全由自己独得全部的荣耀。于是我当时是发自真心的笑了，看着这场电灯下的盛宴，非常地满足。

　　同样道理的，我从没想过像一个小混混一样的高中三年，最后以考上中国一所名牌大学为结尾。我把这当作一个梦的开始，一个连做梦都没曾想到过的，令人神往的机会。而事实上，机会无处不在。

　　八月的黄昏有些闷热，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这条街从我发育到可以走路开始，一直走到今天，已经走了十八年。我假装唏嘘地叹了口气，在逐渐黯淡的夕阳下，来到了赵素素家门口，掏出刚买的手机给她发了信息让她出来。我蹲在地上滑开滑盖，刚准备折腾这个号称诺基亚第一款可以照相的手机，伴随悦耳的铃铛声，一个娇惯任性的声音就已经响起：“傻子，大热天的你手里拿个砖头这是干嘛啊？要谋杀亲妻，接你祖宗陈世美的衣钵了吗？”

　　我头也没抬答道：“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没文化，陈世美那是因为他有文化他老婆没文化的必然选择，在这个知识就是力量的时代，他估计早红成了一个时尚先生了。权力、女人、还有背叛。你说这样的男人他得多酷啊。”

　　我仰脸就看见赵素素已经黑脸要冲我发飙，立刻变换表情：“你先别忙打我，你听什么声音在你后面？”

　　赵素素胆子特小，此时天已经黑了70%。我这么一惊一乍的一说，她就愣了一下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装作很惊悚的样子小声说道：“我刚才听见小狗脖子上特有的铃铛声从你身后传来，我还以为是我们家旺财来了呢。现在没事了。”

　　赵素素反应比较钝，当我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里已经朝我滋拉滋拉冒着电火花的瞬间，我起身就跑出了十米开外。她穿着拖鞋在后面追着我一直跑到夜市一条街，但我们始终相距两米远，我气喘吁吁地边道歉边开始和她谈条件，最后她说她累了让我给她买雪花奶酪就既往不咎。

　　赵素素有吃的就不叫唤，我坐在对面点上一根烟，看着街边古树底下赤膊吃着烧烤的人们，残月透过晚云照着那些人脸上的油渍闪闪发亮，不远处还有附近山上尼姑庵的钟声悠然传来。我刚想继续调戏赵素素说：“听见吗？你的姐姐们又给你报时呢，你什么时候回去找她们啊？”一想刚才的帐还没算呢就立刻闭了嘴。

　　赵素素看我欲言又止，便知道我没打算说好话。搞出一副整肃的表情低声说：“对了，给你这个不正经的折腾忘了说正经事了。这阵子因为我考上大学各种宴席聚会去了不少，很多人提起你都挺嫉妒你的，还说你平时出去瞎转悠，结果也能上好大学。全是你爸爸拿钱砸的，还说什么扩招扩招就是把阔的都招了。”

　　我说：“我爸有钱是他妈我爸的事啊，虽然我成绩一般但是老子走狗屎运过了扩招的线。谁让他们没有个有钱的爹，让他们继续嫉妒吧。”

　　赵素素这时才看见我手里的电话，说道：“你没事吧。考上了名牌大学就开始装穷了？想接近人民群众了？弄个跟砖头似的手机你觉得很酷吗？”边说边拿起我的7650说道：“嘿，还别说呢，这电话真适合你。你瞧瞧你瞧瞧这电话这厚度，快和你脸皮差不多厚了。”

　　我说：“你不懂它功能多还能照相。有内涵才是真的美。”

　　赵素素很实际地说道：“照相有相机要这个干嘛？现在手机都是往轻薄小巧发展，你懂不懂啊。你别把无知当前卫好不好？大哥。”

　　那天的谈话好像就到这里了。总之那段时光已经成了令人记不清的日子，但有一点我还记得，就是赵素素这个千金闺秀，在后来却真的跟那时手机的发展趋势一样，变得越来越轻薄。可惜我却并没有变得无知，我甚至从这个变迁里扯淡地看出了这个物质至上的年代，是一个民族精神正在黯然离去的真相。可惜无知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同学年少精力充沛，比较叛逆。

　　那天城里的月光就这样笼罩着这一对不知道天长地久的少年，可少年们不知道，月光下其实总有一些疤痕会在他们心中留下。
　　开学转眼就到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捆绑起铺盖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我原本打算自己去报到的。这样的话，亲人和朋友们一定会去送我，就跟电视上常演的那种场景一样：列车缓缓启动，我挥手向大家说保重，湿润的眼睛注满了离别的伤感。

　　可惜我那时尚不能安排自己的行程，父母已经安排好了他们认为比较稳妥的行程。

　　打点完细软行李，我妈看着我身上背的包问道：“你的行李呢？”

　　我说：”身上。”

　　我妈立刻发飙吼道：“你像话吗？人家赵素素她妈告诉我，说素素光行李就五个箱子，加上书什么的两台车的后备箱才刚好塞下。一看就是个去学习的样子。”

　　我说：“你们女人麻烦，我知道她光是电吹风都带了两个。”

　　妈说：“那你连秋冬衣服都不带？北方比这里冷多了。”

　　我说：“我这不是去军训吗？十一国庆节不是还回家吗？而且我爸不是有个分公司在北京吗？还有北京冬天比这里暖和，北方有暖气的你懂吗？”

　　从家乡的小城到北京的行程大约要八个小时。由于全程都是高速公路，所以景色千篇一律。从车里望去，隔离带好像两条直线，沿着宽广的公路一路向北。两旁是褪去的光和色彩。车子进入河北平原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一觉醒来，我听见司机和我爸说到河北了。我望向窗外，路途依旧重复单调地延长。

　　黄昏的时候，车子到了大羊坊收费站，很快我们便进了城，汽车缓缓地在东三环上蠕动，大豆腐一样的北京，给我这个来首都的莘莘学子第一印象就是堵车。车子在酒店前缓缓停下，司机让我们先下去，他找车位。我挎上那个白白的大阿迪包，跟在父母身后进了酒店。父亲生意上的朋友已经在大堂等候。

　　在酒桌上，我看见很多讲着家乡话的陌生人，恍惚地发现北京有一千多万人口，而我现在只认识三个人，就是父亲、母亲还有司机。他们回家之后，北京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就隐隐觉得兴奋，为自己生活而窃喜。

　　我上洗手间时看见沙发上的旅行包，这是赵素素给我买的。才想起刚才数落陌生北京的时候漏掉了一个人，赵素素。我当时不明白我怎么能不算上赵素素呢。当我明白的时候，这个包已经陪了我好久，我带它去了很多城市，再后来这个包和我认识的时间比认识赵素素的时间都长的时候，我才明白更多事情，但是这个背包对我的意义，却已经没有了《你的背包》对陈奕迅那样的深意。

　　拉开门正好和司机迎面，我说你怎么才刚来，他告诉说，我刚等到车位把车停下。

　　这是我对北京的第二印象。

　　当饭局吃到已经发出浓郁的市民气息，话题都带有家长里短色彩的时候，我仿佛想起了那些老师最喜欢的，打小报告的班长们。

　　我拿了房卡说先回去休息，赶紧走了出来。进了电梯我并没有直接去房间的楼层，而是按下了一层，我打算去买包烟顺便仔细看看这个城市。酒店门口就是一个地铁站，我没有坐过地铁，地铁是大城市的象征。我家乡是个县城，离得最近的上海也有地铁，可我每次去上海的时候，都是和朋友打车或者开车，他们都觉得地铁、公交都是他妈穷人的交通工具。

　　我刚走到站台边，就看见地铁呼啸而过惨白的灯光，我看着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是没有表情的表情，原来城市越大，越会显得孤独，后来我一直认为地铁代表孤独。等我弄清楚一号线二号线的路线，我才发现自己坐的是环线，然后转了一个圈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忘了我上车的那个站的名字。好心的大妈告诉我，这两条线路只有两个交汇的地方。

　　我上车的地方叫建国门。

　　我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发现街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了，看了看手机才刚九点半，这个美丽的首都，刚过九点就一片死寂。我感叹道北京真和一个伟大政客说的一样：她是悬挂于历史和现实之间的一座城池。

　　清冷的夜间空气令人振奋，想着明天的报到，赶紧朝酒店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