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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 遥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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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观的小院在至上天东城的巷子深处,院墙斑驳,门楣低矮,两棵老海棠从墙头探出来,枝干歪斜,一到春天落一地碎花。曦搬进来那天,于观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一只旧木箱从马车上提下来,里面装着几卷书、一只笔筒、一枚干海棠枝和一面用布包着的旧镜子。
“殿下只带了这些东西?”于观问。
“就这些。”曦说,“够了。”
曦走进院子,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两棵海棠。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掉。
“这院子比之前的大了。”
于观解释说,自己买下了沐寒川府邸东侧那片园林,与原来的院子打通,扩建成了这样一处行宫。
曦点点头。
“紫微宫太冷了。以后在这里办公。”
于观笑着说:“外人怕不会真以为我于观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曦也笑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老师何必管外人怎么评说。在我心里,老师已如亲人一般。”
傍晚,曦与于观和闪闪一起用膳。闪闪依偎在曦身边,甜甜地说:“曦哥哥没有食言,花谢之前就回来了。”
接着闪闪又说:“可是曦哥哥,你知道吗?这花差一点就谢了。”
曦看着闪闪,想起摇篮中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他看了于观一眼,心头掠过游宾的阴影,但脸色未改。
“以后,哥哥一直陪着闪闪。”他说。
于观很感动,他给曦夹了一口菜,欣慰地笑着。
闪闪忽然说:“闪闪也会永远陪着哥哥,等闪闪长大了,就嫁给哥哥。”
“神王血脉,怎可混淆。”于观生气地敲了一下桌子。闪闪也生气地吸了一下鼻子。
曦吃下了于观的那口菜,没有回答。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于观看见了。
前线消息一点点传回来。
楚念伊在黑水城扎住了根。万俟鸢收拢了两万矿奴,编成新三营。陈秋带护天军第九营残部驻北门,每日操练。
金山城也拿下了。楚念伊与鸢若风合兵一处,控制了魔都南线最大的铁矿。卓延年从潮头铺逃回魔都之后,向魔主请罪,魔主削了他的兵权。
利屏天的邮路复通了,无岸城的也开始重建了。于观从至上天调了一批工匠过去,张籍带人从集星镇运了一批铁料。无岸城的城基重新夯了一遍,旧旗换成了新的,有海鹰和山岳。
利屏天的遗民也开始回流。于观给各天宇发了文书,凡利屏天旧民,愿归者,一律放行。第一批人从持恒天来,第二批从玄华天来,第三批从本未天来。他们到了无岸城,看见城头那面新旗,有人跪下来,有人哭出声。
张籍把一箱药材从车上搬下来,经过楚念伊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这么久,没见你提过家里。”
楚念伊沉默了一会儿,“中泽天还有外公和表哥。”
“还能联系上吗?”
楚念伊没有回答。记忆里,沐寒川是那个接她去中泽天的表哥,是那个时时刻刻都把她护在身后的小侯爷。
“你该不会不想联系他们吧?”孟冬问。
“不是,”楚念伊低头看地上,她划了一下脚下的泥沙,踢走一块小石头,“就是失联已久,有些情怯。”
“我知道沐侯住在哪里,至上天东城的巷子里。”孟冬说,“去一封信吧,报个平安。”
楚念伊想起幼时沐寒川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想起他把自己举起来,去够树上的梅花。她想起他把她放下来时,笑着说:“伊伊,你要快快乐乐地长大。”
夜里,楚念伊写了几行字。她很多年没写过信了,很是生疏,一行中有好几个字写错了,她划掉重写,纸面上满是涂改的痕迹。
“表哥:我是伊伊。我还活着。利屏天,没有输。勿念。”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信使的包袱里。心里想的却是,不念回音。
楚念伊站在城头眺望。
黑水城离海已经很远了,可她还能听见海浪声,还能想起对面无岸城上护天军诵誓词的情景,还能想起自己被高高抛起的情景。
她闭上眼睛。在幻想中,父母正在外公的小院里种花浇花。想着想着,眼眶湿润了。
利屏天陷落十三年。无岸城破十三年。今天,她终于可以告诉爹娘——
她还活着。利屏天,还活着。
信送到至上天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沐寒川已经回中泽天筹粮去了。那座府邸里,只剩下东园,那是于观刚买下来,给曦修的行宫。工人还在砌墙,院子里堆着砖瓦和木料。曦就住在还没修好的东园里,每日读书,看工匠干活,偶尔帮着搬两块砖。
那天下午,一个下人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下人不知道曦的身份。他把信递给曦,说:“公子,这里有你一封信。”然后就走了。
曦接过信。他看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那字迹很生疏,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改的痕迹很重。他翻过信封,背面贴着一片小小的纸,上面写着“表哥安好”。
他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瞬。他意识到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可他还是拆了。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四行字。字迹很生疏,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改的痕迹很重。他闻了闻,信纸上有一股极淡的味道。是硫磺,是盐。
他想起囚车上那颗糖。女孩跳上车,把一颗黑粒塞进他手里,骗他说是毒药,然后问他:“甜吗?”
现在她又用一张满是错字的纸,告诉他:“我还活着。利屏天,没有输。”
曦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有一群白鸽,从院子上空飞过,翅膀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又看着手里那封信。
信纸上那股极淡的味道还在。硫磺,盐。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鸽子还在飞。夕阳还在落。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往日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