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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姜汤 明明是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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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绥澜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可宋白榆还是听见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白榆借着昏黄的路灯一眨也不眨盯着眼前的人,脸上的震惊几乎遮掩不住。
谢绥澜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低着脑袋,慢吞吞往前走。
“谢绥澜。”
“嗯?”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谢绥澜终于回应了一声。
“你刚刚说什么了?”
谢绥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人,
他有些迷茫,思考了一会儿说,
“我忘了。”
之后,无论宋白榆再怎么追问,谢绥澜都不再开口。
老巷里面的灯光昏暗,路两旁的老房子紧挨着,墙皮斑驳,偶尔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得墙角的杂草轻轻摇晃。
宋白榆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的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谢绥澜低着头,晃晃悠悠地走在巷子里的小路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已是半夜十一点半了。
巷子夜深人静,只有明月高悬头顶。
“小鱼,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谢绥澜没由来地冒出一句话。
宋白榆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回过头,望着身后那个醉意朦胧的人,片刻后,眉眼间重新浮现出笑意。
“嗯,见过。”
他说的很自然,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刚巧谢绥澜也抬起了脑袋。
酒意染红了他的脸颊,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谢绥澜望着眼前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那双眼里藏着太多的故事。
风吹拂着谢绥澜的额头,倒把他吹醒了几分。
谢绥澜竟有一瞬间的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呢?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听到过一个单词,叫yelda。
用库尔德语翻译过来是长夜新生。
不知怎的,谢绥澜突然想把这个词送给宋白榆。
少年的眼眸是破碎的星光,也是长夜的新生。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他们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只是有些事情被时间藏起来了。
而他忘记了。
“我们在哪里见过?”
“在曾经的这里。”
—·—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床上的少年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梦里很吵。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
“都是因为你,你妈才死的!”
“要不是你非要上什么补习班!你妈会出事吗?”
“天天画那个破画!我让你画!”
那些声音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他想紧紧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摆脱他们。
只能听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压在他身上。
他喘不过气。
……
床上的少年猛地惊醒,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一片寂静。
没有争吵,没有吵骂,更没有人站在他面前指责他。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形成一条明亮的光带。
少年如同雕塑一般坐在床上,凝滞了许久。
突然,他动了。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下的书桌面前。
桌子上有散落的颜料,还没来得及收拾,像是前不久刚完成一幅画。
他掠过那些画笔与颜料,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随后转身,走到了月光无法照耀的阴影里。
少年蹲在地上,被靠着墙,眼神空洞地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面密密麻麻疤痕,新旧交叠。
他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的度过漫长的夜晚。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是掉不下眼泪的。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慢慢的划向自己的手腕。
一道,两道,鲜红的血从伤口边缘处滚落,顺着手腕滑落,滴在地板上,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刹那间,他猛然惊醒。
手上的刀被慌忙扔在一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抱住自己的脑袋,一阵溺亡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卷入海底。
我在做什么?
不能这样。
我不能这样做。
会被他看见的。
他已经注意到了。
他会问的。
他会看见我最狼狈的一面。
他会讨厌我的。
我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不能。
不能…
他的脑袋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是谢绥澜。
还有今天晚上,昏黄的灯光下,
谢绥澜说:
“小鱼,那再见了。”
是幻觉吗?
少年怔怔地望着地面。
他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那件事我还没有给他解释,我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可以。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少年才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
他找来药品,麻木地走到床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为自己包扎好。
随后,他将水果刀放回了厨房。
一切,一如往昔。
少年走回床边,却没有躺下。
他慢慢缩进墙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臂弯。
一夜无眠。
—·—
谢绥澜一觉醒来,脑袋疼的要命,胃也难受的发紧。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里。
这是自己家。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昨天好像是跟宋白榆出去吃饭了来着。
后来喝了几杯酒,再往后的记忆便是断断续续的了。
经过客厅时,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空荡荡的碗,碗底有一点姜汤的痕迹。
谢绥澜盯了那个碗很久才想起来一些零星片段。
他想起来宋白榆站在沙发前手里拿着一碗生姜汤哄他喝下。
“这是什么?好难喝。”谢绥澜皱皱眉头,盯着手里的“毒药”。
“醒酒汤,没喝怎么知道不好喝?”宋白榆在旁边柔声说道。
“闻着就不好喝。”
“那也得喝。”
谢绥澜仰起头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姜汤,随后一枚大白兔奶糖递到了他的眼前。
他想起来自己好像叫了他一声小鱼,还问他是不是见过自己。
宋白榆回复了什么?
谢绥澜记不太清了。
杂乱的记忆充斥着谢绥澜的脑袋,让他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
谢绥澜低头看了一眼空碗,忽然觉得那个场景有些好笑。
真丢人,宋白榆怎么跟哄小孩一样?
不过,他为什么递给我大白兔奶糖啊。
我又不喜欢吃大白兔。
—·—
等谢绥澜到了学校,在楼底下,刚巧撞见了谭老师。
“谢绥澜,数学竞赛的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了。”
谭老师手里拿着一沓资料,顺嘴交代他两句。
“通知说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去礼堂三楼的多功能教室参加竞赛培训。”
“好的,谢谢老师。”谢绥澜点点头,正准备上楼。
在楼梯转角处,谢绥澜看见从三楼下来的的宋白榆。
显然,宋白榆也看见了他。
“同桌,早上好啊。”宋白榆朝他笑着打招呼。
眼前的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身后背着一尘不染的双肩包,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不过,宋白榆的眼底泛着一点青黑,眼下的疲惫几乎遮掩不住,原本明亮的眼睛也有些暗淡。
目光顺着手臂向下,在宋白榆的袖口处沾着几滴深红色的痕迹。
颜色很淡,谢绥澜却一眼就发现了。
颜料吗?
谢绥澜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昨天晚上,宋白榆递给他姜汤的时候,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面隐隐约约有几道新的伤口。
血吗?
谢绥澜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询问。
“早。”谢绥澜微微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谢绥澜刚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要去哪里?”
宋白榆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闻言回头道,
“噢,我要去医院一趟,肚子不舒服,跟老谭请过假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去溜一圈。
“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宋白榆朝谢绥澜眨眨眼。
“不要太想念我哦。”
…谁想念你。
—·—
自那天后,是谢绥澜最后一次见到宋白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
宋白榆说过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或许是家里又有什么事情,暂时不能来学校。
谢绥澜向来是不喜欢打听私事的人。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才渐渐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每每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绥澜总会下意识的看向校外。
人群熙熙攘攘,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置于人群之外。
他总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
想象着有一位少年突然出现在校门口,隔着人群朝他挥挥手,笑着说:
“同桌,有没有想我啊?”
谢绥澜想不明白。
怎么还没告别,就消失不见了呢?
明明那天还说很快就回来,明明还笑着说,不要太想念,
明明……还说要教我叠千纸鹤。
都是骗我的吗?
谢绥澜突然意识到,不知从哪天起,他渐渐开始关注起了宋白榆。
他会在数学课上不经意间望向窗外的走廊,会在经过学校围墙的时候看向栅栏上攀附的蔷薇,会想起放在桌兜角落深处的糖纸。
可是走廊上人头攒动,没有少年的身影。
栅栏上的蔷薇随风摇摆,鸟雀叽叽喳喳,无人问津。
桌兜里的糖纸也早已不知所踪。
明明是盛夏,却如同入了秋。
只有谢绥澜数学卷子下的桌子上还刻着宋白榆的名字,一遍遍提醒他,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不过,宋白榆还是回来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下午,谢绥澜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睡觉。
窗外的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滑落,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突然,一个轻轻敲击玻璃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
笃。
笃笃。
起初,谢绥澜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见了初遇的那个早上。
直到声音再次想起。
“同桌,我回来了。”
宋白榆的声音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不可思议。
谢绥澜猛然睁开眼睛,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宋白榆。
少年还是那个样子,单肩背着双肩包,笑意盈盈,只不过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苍白。
仿佛中间的漫长日子并不存在,而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谢绥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终于落下了什么东西。
那一刻,他突然想试着靠近宋白榆了。
后来的某天,谢绥澜又想起这个下雨的下午,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或许,大抵是一时的冲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