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玉骨》弦烛

2、第 2 章 风是

　　风是软的，空气中浮动着幽幽浅香，那是芳华园里百种奇花异草混成的香。
　　“这是太妃娘娘举办的赏花春日宴，”一个清脆的声音怒斥：“岂容你在此放肆？”

　　春日宴？
　　这三个字立刻勾起顾芮某些不好的回忆。她只参加过一场春日宴，那日她与旁人争执间不慎落水，珠江王下水去救，与她有了肌肤之亲，自此开始了那充满欺骗与谎言的一段孽缘......

　　不，但自己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顾芮缓缓睁开眼。

　　她眼前是个柳眉倒竖的少女，脚下地面崎岖且湿滑，风从背后拂过。
　　“你偷了人家的香囊，还敢不承认？”

　　那少女这样咬牙切齿的说着，冲上来便往顾芮胸口抓去。
　　顾芮的思绪还停留在死亡那一刻，动作稍慢了半拍，便被少女一把拽住。她被那巨大冲力拖得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脚下一空。
　　顾芮下意识运转内力想稳住下盘，但不知怎的，她内力运转起来略有滞涩，只让她在岸上多待了一刻。

　　正是这一刻，一抹紫色凑近了她，似是想扶她一下。
　　顾芮毫不犹豫，一把拽住那截紫色衣袖。

　　她看到面前少女面孔上义愤化为惊恐，她听到一声压抑在嗓子眼里的惊呼，然后，天旋地转，她重重砸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腔鼻腔，她呛了两口水，鼻腔至胸腔一带火烧火燎的。她手忙脚乱的往上划水，却不知怎的越沉越深。

　　落水......是了，落水，前世她落水之后，是习过泅水的。
　　那个师傅怎么说的来着？

　　手脚在微微发颤，但她强行抑制着划水的欲望，屏住呼吸，放松肢体。
　　水下安静异常，只有湖水涌动间发出的微小声音。湖面亮光越来越大，在这片刻的安宁中，顾芮终于彻彻底底回过神来。

　　她大概是重生了，重生回一切伊始那场春日宴。
　　天下奇事千千万，珠江王以为杀了她便万事大吉，却不曾料竟被她撞上奇中之奇的一桩。

　　想起珠江王，她心中憎恨混着酸楚，一时不察，竟又被呛了口水，连忙继续屏息。
　　但奇怪，前世里立刻跳下水展开救援的珠江王，这次却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她只来得及转过这么几个念头，便破水而出。
　　刺目的阳光混着嘈杂声响一齐灌入她眼中耳中，顾芮踩着水回头看，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水波送得离岸很远，立刻便要泅水回去。

　　潜入水中之前，她忽然意识到，岸上声响不太对。
　　太慌张焦灼了。

　　她人微言轻，前世里在珠江王跳下来之前仆从甚至在慢悠悠脱外衫。但此时，岸边围满了人，侍从下饺子似的跳下来一串，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焦急且惊恐。
　　不详的预感在顾芮心中萌发。

　　她催动内力，去听被风送来的人声。
　　“端王落水了！”

　　“前些日子捞水草的筏子在哪里？”
　　她听见仆从满面惊恐，这样喧哗。

　　顾芮眼前一黑，险些再度沉下去。
　　端王，那是当今圣上唯一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打小体弱多病不争不抢，长大后混迹在文人圈里，极得文人亲厚圣上爱重的王爷！

　　若端王出了什么事，她有八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顾芮立即回过头，顺着水流往前游。

　　水流的速度她体验过，况且她催动内力后眼神比那些仆从好了不知凡几，很快，她便看见水中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端王。
　　顾芮心里一突，加速游过去，拼命将端王往上拽。

　　甫一冒出水面，她立刻大声冲那群仆从呼喊：“这里！”
　　与此同时，端王咳嗽着呛出几口水，睁开眼。

　　还活着。
　　顾芮如释重负，一面警惕着端王挣扎，一面继续大声呼喊。

　　落水者大多会拼命挣扎，但端王却没有。
　　搞得像他会水一样......但会水的话，他不可能那么狼狈。

　　不片刻，二人便被飞速赶来的侍从拉上筏子。
　　春日的风中还隐含着一两分薄寒。那寒气将湿透的衣衫一逼，激出刺骨的凉意来。顾芮打了个哆嗦，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一点，想起身边人身份，又眼前一黑。

　　虽然端王素来以脾气好著称，但当今圣上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若知道自己宠爱的体弱多病的弟弟被带落了水，不把她千刀万剐才怪。
　　但既然端王还活着，就必定有转圜余地。她得......

　　顾芮定了定神，转向一边端王，垂眸见礼，趁着筏子尚未靠岸，轻声道：“王爷......”
　　话音未落，端王便闷闷咳了两声

　　顾芮抬眼看去。
　　端王身上的紫袍已经被浸得湿透，外罩鹤氅上的毛也被水打得稀疏。湖水一股一股从鹤氅下摆淌下去，又顺着筏子流回湖中。他面色苍白，眸子却异乎寻常的漆黑，这叫他显得满面病容。长发有几缕粘在他脸上，水顺着下巴尖滴滴答答，瞧着好不狼狈。

　　闷咳很快转变成剧烈咳嗽，顾芮立刻回神，紧张上前：“王爷！”她不得不为王爷身体提心吊胆，毕竟若端王落水风寒而死，这笔帐也会算在她身上。到时候，她便真的非死不可了。
　　她想扶端王，端王却不动声色抽回了手，勉强在咳嗽间隙，挤出一句：“咳咳咳，无妨，咳咳咳咳咳......”

　　这几句话功夫筏子便靠了岸。

　　岸边的侍从侍女立刻一拥而上，拿帕子的拿帕子，递暖炉的递暖炉，间或夹杂着几句“王爷您还好吗？”之类的关心，原本站在端王身旁的顾芮反倒被挤到一边去了。
　　顾芮并不介意，或者说，看到侍女们关心端王，她终于略略卸下一口气。至少她的小命是姑且保住了。

　　端王被安顿妥当，侍女们才转向她。她们对顾芮的照顾显然粗糙许多，但有件能挡风的斗篷，对顾芮来说便足够了。
　　片刻后，二人被侍女领进暖融融的室内。

　　距离芳华园最近的院落只有一个。如此地步自然不必继续讲究男女大防，因此二人进了同一间房，相顾无言坐着，等待沐浴的水烧好送来。
　　坐了片刻，顾芮试探：“王爷......要不要歇一歇？”她示意身边那张床。

　　端王恹恹垂着眼，听她这么问，过了片刻才摇摇头，没讲话。
　　见端王这等作态，原本只是为绞尽脑汁逃脱问责方出言关心的顾芮真正有些良心不安了。

　　也是，贵为王爷，想伸手扶她一下，却被她拖着遭了这等无妄之灾，说不定还要病上几日......顾芮有点愧疚，抬手为端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王爷喝点热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端王不得不作出反应了。

　　这位顾家小姐与另一位贵女爆发冲突时，他正在不远处靠着湖边一棵松树休憩。只是角度原因，二人没看到他，他也没那好兴致走出去为她们调解，便索性并不出声，看戏似的隔岸观火。
　　然后，冲突升级得很快，他一晃神，顾家小姐便要被推下水中去了。

　　他不想卷入这些事端，又不得不维持自己光风霁月的人设，刻意慢了半拍才去拉顾家小姐，却不曾想，顾家小姐竟然诡异的在岸上多停了片刻，并且顺道把他拖入水中去了！
　　端王会泅水，但这个技能皇帝并不知道。

　　他便不得不装作不会泅水的模样，憋着一口气顺水流飘。得亏顾芮“施救”及时，不然他还得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让侍从们发现他并且将他带回去。

　　装了这么多年病弱，险些在顾芮这一抓下彻底暴露。端王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不想跟这个差点坏了他大事的家伙寒暄，却还得稍微维持自己好脾气的人设，顾芮几次想对他开口，他都只咳嗽，并不接茬。
　　但此时再咳嗽就太刻意了。

　　端王接过热茶，对顾芮略一颔首。
　　这一颔首并无丝毫想与顾芮开启任何话题的意思。

　　几次试图与王爷攀谈都无疾而终，顾芮总觉得王爷是故意不想与她说话。她素来尊重他人意愿，这次他人意愿却关乎她的身家性命，顾芮于是不得不锲而不舍，沉默片刻，见端王礼节性抿了口茶，又问：“温度可还合适？”
　　继续保持沉默太过无礼，端王只得点点头，扯起唇角，应道：“正合适。劳姑娘费心了。”

　　麻烦你赶紧别再费心了。
　　听端王语气，不像是生气了。顾芮略松一口气，话题打开，后面的正文便也好出口了。“是我落水，拖累了王爷。”她说，随后加快语速，将落水一事前因后果简单概括一番：“有个我不认识的世家小姐非说我偷了她母亲的遗物香囊，但我身上挂的唯一一枚香囊是妹妹给我的，与她母亲并无关系......我们起了争执，她想将香囊扯下，不慎将我推入水中。”

　　前世里这套流程下来紧接着便是珠江王跳水救人与订婚。她头昏脑胀，竟将这起争端抛诸脑后。但既然前世珠江王变相承认了春日宴那次有他的设计在其中，那位与她起争端的世家小姐，便必定有问题。
　　顾芮刻意将话说得有些可疑，凭借皇室这群人的敏锐程度，应该会觉得不对，并就此追查。

　　能查到顾苑和珠江王最好，但若查不到，那被当作替罪羊的贵女总能被查出来。届时，圣上满腔怒火有个更名正言顺之人发泄，顾芮得到的惩罚相应便也会轻很多。
　　但端王身为皇室中人，却仿佛一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听了这番话，他终于主动与顾芮讲话了，出口的却是一句关心：“那姑娘方才没受伤吧？”

　　顾芮一愣。
　　前世里她为了珠江王卷入那些尔虞我诈中已经太久，乍然接收到真挚的关心，她竟一时间不太习惯了。

　　但这一句关心下来，她利用珠江王的心思却忽然淡了，微笑着向珠江王欠身，声音中添上几分真心实意：“臣女无事。”
　　她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端王会被那群眼高于顶的文人那样推崇了。

　　将这番话对皇帝说也无妨，毕竟告诉他，也能达成自己脱罪的同时为这次事件送些线索过去的目的。顾芮这样想着，安静坐了回去。
　　端王要的就是让顾芮以为自己达不成目的而惴惴不安。见她果真不再讲话，也满意的坐了回去。

　　不过......
　　他垂下眼，眼底一丝暗芒闪过，掩在袖口中的手微微摩梭着手上暖炉。

　　争执吗？
　　倒是该叫竹七好好查上一查。

　　二人各怀心思的沉默着，屋外喧哗声却乍然大了。
　　顾芮疑惑抬眼，却听见太监尖而细的嗓音。

　　他一唱三叹，说的是：“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