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玉骨》弦烛

1、第 1 章 长剑

　　长剑上鲜血淅淅沥沥的往下淌，顾芮凝聚起最后一股内力，反手砍伤几个追在最前骑兵的马腿，轻飘飘跃上正往前夺命狂奔的马车，借着最后一点力道带上挡箭的车门。
　　下一刻，数声箭矢破空声疾驰而来，又当当几声，被包在车门外的铁皮统统挡了去。

　　顾芮跌在地上，勉强摆好调息的姿势后便彻底动弹不得。
　　坐在车厢内侧的男子看见，慌忙来扶她，恰在此时，马车一个颠簸，男子惊呼一声，跌坐回去，险些压在坐在他身边的女孩身上。

　　顾芮面孔柔和了些，见男子还要起来，道：“我没事，你别动了。”
　　男子明显迟疑了下，但马车又是一个颠簸，伴随几声箭矢铛铛砸在车门上的声音，他轻轻打了个寒颤，依言不动了。

　　“也不知那些逆贼为何如此恨珠江王。”坐在男子身边的少女开了口，轻轻柔柔道。
　　顾芮也向门看去，眉宇间隐有担忧，问：“咱们的辎重，能不能舍弃一些？”

　　她没有得到回答。
　　趁她向门外望时，珠江王隐晦的瞪了少女一眼，用口型叫：苑苑。

　　那瞪视中没什么真切愤怒，只有隐含笑意的无奈和受用，于是顾苑便知道他没生气，冲他眨眨眼睛，很是俏皮。
　　“嗯？”顾芮面露疑惑，回过头来。

　　二人目光匆忙分开，顾苑低垂着眼摆弄荷包，而珠江王摆出一副深思熟虑已久的模样，叹道：“我刚算了算，这车上的确没什么能丢下去的东西了。你想，大部分金银细软，我们在王府便撇了，只留下些轻便古董和几样王府传家之宝。古董是为了让我们到江城后有钱可使，而传家宝，那是关乎皇室、关乎帝王家尊严的东西，我们万万丢弃不得。”

　　“那行李包裹......”
　　“干粮今天早上就吃完了。还有半日时间便能到江城，姑且饿饿也无妨。至于其他行李，除了阿苑两身换洗衣物外，我们什么都没带。”

　　顾芮转头看向顾苑。
　　顾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就两身衣服......姐姐，我女孩子家家的，要备两身换洗衣物嘛。而且两身衣服也不重。”

　　两身衣物确实不重。
　　顾芮想了想，叹口气，回过头。

　　“好吧，仅此一次。”
　　她盘膝而坐，调息起来。

　　其实顾芮本还有其他要问的，只是珠江王在她们姐妹二人争执时从不开口，美其名曰“不参合你们姐妹感情”的举动总叫顾芮有种他在偏袒口舌更伶俐的顾苑的感觉。即使知道那大概率是错觉，这错觉却也消除了顾芮一切说话的欲望。
　　顾苑保下自己的换洗衣裳，面上便浮现出矜持又略带点孩子气的得意的笑来。顾芮闭上眼调息，眼不见为净。

　　她却没看到，在她将眼睛合上的那一刻，珠江王与顾苑的眼神便黏黏糊糊缠到了一处去。
　　好半天，没人讲话，只有马车中众人呼吸声与远处马蹄声、拼杀声清晰可闻。

　　皇帝派了一支队伍来护送马车，因着一路上有顾芮挡在前面，那支队伍并没有多少折损。顾芮上车调息后，那尚不算疲惫的队伍便当头迎上追兵，将追兵挡在十数米开外。
　　也正因此，即使马车速度明显慢于骑兵速度，珠江王和顾苑都没有过分惊慌，顾芮也愿意退步留下某些尚不算必要的辎重。

　　但倏忽一声哨响，马蹄声疾驰而来，有人从外边敲了敲车厢壁。
　　“王爷。”那人的声音发紧，吊得珠江王一颗心忽上忽下。他再顾不上什么王室威仪，几乎是扑过去，一叠声应：“外边情况如何？怎么了？”

　　“我们的人死伤近半。”那人说：“属下无能，怕是拖不住追兵了。”
　　“那怎么办？”顾苑说，她的声音有点尖锐，显得六神无主：“下车吗？不，不能下车，下车了会被箭射杀的！”

　　那人声音中透出几分为难：“恐怕不得不请王爷和王妃——”
　　顾苑一张脸都被吓得惨白，顾芮见此，暗暗叹了声。

　　“不必。”她兀然出声：“若是上马，容易被流矢擦伤。将车上辎重都舍了即可。”
　　“但马车的重量——”

　　“王爷家马是我亲手挑的神俊，跑起来比叛军的马快不止一筹。先试试吧，若不成再换法子也不迟。”
　　那人略一犹疑，便道：“那，请王妃安顿王爷与顾小姐。”

　　话没说完，他便调转马头。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冲叛军冲去。
　　顾芮调息得不充分，尚且无力动弹。她将目光投向珠江王与顾苑，一面吩咐缩在车厢最后的两位婢女小厮：“将所有辎重都丢下去。”

　　“姐姐......”顾苑看着还有点迟疑，珠江王却厉声打断她的话：“照主母吩咐的做！”
　　闻言，那两位婢女小厮立即动作起来，手脚麻利的将捆在车厢最后的箱子一件一件丢下去。先是顾苑的衣服，然后是金银细软，丢到那几件祖传宝贝时，二人俱是略有迟疑。

　　“继续扔！”珠江王厉声说。到这个节骨眼，没人能护得住他了，他倒显得果决了。
　　二人咬咬牙，将车上最后几箱东西也丢了下去。那箱子落在地上，弹起来，里头价值连城的宝贝骨碌碌滚出来，或摔成碎片，或裹了满身泥灰，那丫鬟探着头张望，满面惋惜。

　　珠江王顿了顿，从马车缝隙向外看去。马车果然跑得快多了，保护他们的那支队伍围在马车周边，合该是很安全的。但珠江王犹自放心不下。他眯起眼向叛军的方向张望，望了好片刻，总觉得他们与叛军间距离还在缩短。
　　但辎重已经快没了......不，这车上非必要的东西，其实还有两件。

　　“你们俩。”珠江王直起腰，看向丫鬟小厮，面孔微沉：“跳下去。”
　　“王爷！”那丫鬟被吓了一跳，面孔瞬间煞白。

　　而小厮机灵些，微怔后立刻重重跪下，砰砰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虽然努力压抑，但他声线还在惶恐的颤抖着，几乎带上了哭腔。
　　顾芮也被吓了一跳。

　　“阿瑾！”她立刻便要喝止珠江王。
　　“阿芮，”珠江王转过身，顾芮看到了他的眼睛，一时噤了声。

　　结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感激的、所爱的枕边人，竟然会露出这样狠厉的眼神。
　　她一向觉得珠江王是个很良善的人，这种感觉自她当年在赏花宴上落水，隔着粼粼水波看见珠江王毫不犹豫一撩衣袍跳下来时便已然奠定。

　　虽然这一跳，跳出了她与珠江王的一段姻缘来，但顾芮从不觉得这是件坏事。因祸得福，她常常笑着调侃。
　　往日种种，在珠江王这狠绝的眼神中，倏忽褪了色。

　　“......阿瑾？”顾芮喉头干涩，几乎讲不出话来，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叫出一声。
　　“我们不能被他们追上。”珠江王这样说，将手伸进怀中，抖出两张文书来。

　　不知道那是什么文书，但丫鬟和小厮甫一看清其上字迹，便面色大变。
　　“我也不想了。”珠江王叹口气，语带威胁：“但为了保你们父母兄姊的性命，还是跳下去吧。”

　　那丫鬟和小厮哭天抢地，但最终拗不过珠江王手上薄薄两页纸。扑通两声，二人前后跳了出去。马跑得太快，他们的脑袋便像两颗烂西瓜般纷纷摔开。顾芮尚且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神激荡真气逆行，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沈瑾！”她声音嘶哑，低低咳了两声，厉声道：“这是两条人命！”

　　顾芮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思绪纷杂，一时间转向她和珠江王这么些年的举案齐眉，一时间想起她珠江王某次遇刺后她为护他苦修武艺的日子，一时间又飘回那次春日宴，她近乎濒死之时，珠江王唤她：“顾小姐！”犹如天籁。
　　“这是两条人命。”她只喃喃着重复。

　　“那又如何。”珠江王这样回答，声音堪称冷漠。倏尔，他忽然望向顾芮，带着点奇异的神采笑了。
　　“他们跳下去时你没起来阻止我......那看来你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一股寒意忽然从顾芮脊梁上窜起，迫使她回过神来。
　　“你要干什么？”

　　“我也不想的。”珠江王轻轻一叹，道：“但阿芮你这么心软的人，看到我杀人，想必心中会有芥蒂。既有芥蒂，便容易同我离心离德。若是阿芮转过头来对付我，那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抱歉了。”
　　他站起身，扯住顾芮衣领。

　　“你？！”顾芮低声道。她犹不敢置信，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说：“你......阿瑾，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但她尾音微微颤抖，潜意识已经更先一步认识到，这并非玩笑。”
　　“真可惜，阿芮。你素来是一柄趁手的好剑。”

　　顾芮心思纷杂，但多年应对危险的经验已经让她下意识开始自救。“你素来待我不薄，”她试图说服珠江王：“即使我同你生了嫌隙，怎么也不会与你离心离德......你留着我，还能用，总比杀了我强。”
　　说这话的同时，她感觉心中一阵痛苦，一阵悲凉。前日里还耳鬓厮磨的爱人，今天她便不得不以利益最大化的方式，试图说服对方放自己一条生路。

　　“正因如此，”珠江王似笑似叹，道：“我才更要杀了你。”
　　正因如此？

　　为什么如此？若珠江王一直真心相待，即使他在这种情况下杀了两个奴仆，她或许会因此同他生出些微嫌隙，但她绝不会因此彻底放弃他，乃至与他反目成仇。
　　纷乱的思绪终于开始缓缓运转。

　　为什么如此？为什么珠江王觉得她会倒戈相向？！
　　“你......”顾芮声音颤抖，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她几乎说不出她的揣测：“你一直在利用我？从一开始就在？”

　　珠江王面色微沉，随后顾芮感受到了杀意。
　　她猜对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芮想停嘴，但她的嘴仿佛生出自我意识般，滔滔不绝的话语从中涌出来：“从我开始习武吗？还是从我利用武功将你从那群刺客手中救下来？抑或是......一切的开始，那日春日宴落水，你便已经算好了要利用我？”
　　珠江王面色又沉了两分，随后他轻笑起来。

　　“你知道的太多了，阿芮。”珠江王对她说：“所以，请你去死吧。”
　　马车的门一开一合，顾芮被狠狠推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将手中扣着的那道她勉强聚集起的气劲，以鱼死网破之势射了出去！
　　在她最后的视野中，珠江王一声闷哼，咚咚退了两步，殷红的血从他口中淌出，他眼中混杂着狰狞与不敢置信。

　　至少......能让他付出一点代价。
　　顾芮这样想着，闭上眼，重重摔在地上，滚落在尘土之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已遭受重创的内脏再受重击。她呛了两口血出来，意识到自己似乎活不成了。
　　叛军的大部队从她身边匆匆而过，没人低头看一眼，也就没人发现一旁草丛中竟还躺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与景物在顾芮眼中一道模糊起来。疼痛慢慢褪去，她觉得冷。
　　她耳边，响起幻听似的马蹄声来。

　　“殿下，五哥刚捎了口信，说江城已被攻破，伪帝伏诛。那作恶多端的珠江王定然是跑不了的了。”
　　“别叫我殿下。”另一人道：“齐朝已灭，我已不是王爷......嗯？”

　　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停下了。
　　顾芮勉强睁开眼，看到眼前高头大马的行迹。

　　那是一匹极神俊的马，通体乌黑发亮，形容俊美。她眯起眼，努力往上看去。
　　但她的视线已然模糊，她看不见那人的面孔，只能看见他自然垂落、以金银丝绣着极繁复华贵图案的紫色斗篷，和那松松笼着辔头的手上，戴着的青玉扳指。

　　有人凑近，探了探她的呼吸，然后回禀那马的主人：“王爷，她还活着。”
　　“将死之人，”王爷淡淡道：“不足为惧。珠江王人呢？”

　　“您埋伏在九龙坳的人果然抓住了珠江王。”说到这里，那人声音中多出几分敬佩来：“只是当时珠江王已经重伤，我们的人下手又没个轻重，不小心将他弄死了。”
　　“是么，可惜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以慰众民。”

　　然后，那只带着青玉扳指的手落下来，松松向顾芮一指。
　　“杀了她吧。”王爷对那下人说。

　　当啷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顾芮颈间一凉，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