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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腕表 “我以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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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不来呢。”陈玉麒对电话说着就跑下楼接人。
挂了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只给荀琂发了位置没给房号。
荀琂身上还穿着校服,黑色的书包挂在左肩上,无牙仔玩偶挂在拉链上,一走动就晃晃悠悠。“我来晚了吗?”
“不算晚,正准备切蛋糕,”他领着人上楼梯,开玩笑道,“给我带礼物了吗?忘带礼物可不能上去哦。”
“带了。”
楼梯很窄,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往上走。听到回答,陈玉麒脚步一顿,转身看到荀琂正把书包扯到身前,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四四方方小巧玲珑的礼物盒。
“生日快乐,哥哥。”
陈玉麒眉毛一扬,略略吃惊:“你还真准备了?”
那东西没有巴掌大,托在手里却倒有些分量。想到前两天对方生日的时候他只敷衍了两根棒棒糖,他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作出很捧场的样子问:“是什么?”
“你应该会喜欢的。”
他懒得现拆,领着人回到包厢就连同其他人送的礼物一起塞进了挎包里,顺手掏出小风扇要还人。
对方没收,看起来还有点沮丧,问:“你不喜欢吗?”
陈玉麒还以为他扛了一天摄影机累得脑子转不过弯把风扇和礼物弄混了,思考了一秒钟明白过来:“这个也送我吗?”
荀琂点点头。
他一点没推辞,一并收入囊中。
因为空间小,两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切“蛋糕”的时候他也就注意到对方异样的表情,解释道:“雯雯的创意,见识了吧?”
可能搞艺术的人接受能力都挺强的,陈玉麒把切好的一块“蛋糕”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惊奇已经消退了。
新客人的到来有点打成子的脸,所以成子表情不太自然,在老钟的提议下和大家一起敬荀琂的时候也别别扭扭的。不过当事人似乎完全没察觉,注意力都在陈玉麒的手上。敬完一轮,成子避之不及地跑开去唱他点的歌。
荀琂喝了一点橙汁,问:“哥哥,你喝的什么?”
陈玉麒低头看了一眼刚干完的空杯子说:“啤酒啊。”
“能给我尝一下吗?”
陈玉麒看着他:“你说呢?”
成子在前面唱得声嘶力竭。他的歌单,雯雯的歌单,陈玉麒的歌单,三者完全没有重合点。每到这种轮流点歌的场合,音响就跟吃了半生不熟的云南菌子似的一首一个曲风。在成子掌握话筒的时候,下面的人对话得用喊的。
“这个‘蛋糕’味道一流,你的创意无可挑剔。”陈玉麒附到雯雯耳边喊道。
雯雯嘴里塞了东西说不了话,只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然后比出一个OK的手势,表示事情交给她准保万无一失。系统切换到她的歌时,她赶紧嚼巴嚼巴咽下去,拿起另一个话筒掌控全场。这个时候的包厢相对安静多了,但耳朵还没有完全适应。陈玉麒烫了一筷子牛肉,听到荀琂好像在说话,于是放下筷子凑过去:“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期望算高,我没有可以参考的标准。不过也许哥哥说的是对的。就像酒,哥哥觉得我现在还不适合接触,但我其实很早就跟着母亲出席酒会了。”
他还没搞懂这个话题是从哪里续起来的,又听到荀琂继续说:“我第一次喝酒就在三年前的今天,一个慈善晚宴,大部分是大人,跟我年龄相仿的只有五个。那些大人喝高兴了就让我们几个比赛,看谁先喝完一座香槟塔。不是很多,最底下那层只有一个托盘大小。但六个人里只有我完成了。他们都为我喝彩,母亲也很高兴。她很少像那样对我笑。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不管在哪个领域,只有拿到第一才能让母亲为我骄傲。”
沸腾的番茄红汤咕嘟咕嘟冒泡,翻起袅袅水汽,和雯雯舒缓灵动的歌声形成令人安心的背景音。荀琂的语调平淡,有些轻音字稍不注意就会融化进背景音里。
不过跟内容比起来,这段话的长度更让人惊讶。好几个气口上陈玉麒都以为要结束了,没想到对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陈玉麒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酒是也差不多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偷喝他老子的散装白酒,成子是同谋,拿那种小巧的白酒杯你一口我一口地灌,谁也不让谁。一开始没觉着有电视上那种醉醺醺的感觉,只觉得辣喉咙,直到后劲儿上来,倒头睡到大晌午。喝白酒没喝出什么事,倒是被他老子发现了揍到差点出殡。
也不是双标,不给荀琂喝只是单纯不想担责。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这么坦诚,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拦着也没意思。
“你不就想来一口吗?”陈玉麒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便偷偷拿了个新杯子倒了七分满推到他面前,“来,一口闷。”
为了照顾他第一次喝啤酒的体验,他还谨慎地控制了泡沫和液体的比例,确保口感清爽。
荀琂端起来,先是凑近鼻端闻了闻,再慢慢地啜一口,然后停顿,像在回味,最后才仰头灌下去。杯子还没见底,上面拿话筒的雯雯突然停下来手指向这边,嘴里发出诶诶诶的警告声,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误人子弟啊你七哥。”雯雯指着陈玉麒批评道。
嫌疑人脸不红心不跳:“没啊,喝的橙汁儿。”
他看出来荀琂也极力打掩护,但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都暴露了他对啤酒的不适应,况且雯雯也不是傻子。
“你二舅也放屁,谁家橙汁冒泡啊?”
一旁看戏的成子维护道:“人自己想喝就让他喝呗,沾两口能死了,又不是拿枪顶他脑袋逼的。”
不过雯雯态度本来也不强硬,只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两个狗东西”便撒手不管了。老钟倒是对这些蒜皮小节不甚在意,只是劝诫别喝太多。陈玉麒便懒得遮掩了,看着荀琂那副仍旧一言难尽的表情笑道:“怎么样,爽吗?”
“苦。”
他更乐了,明知故问:“还要吗?”
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要。”
好小子。陈玉麒干脆给他倒了个全满,也给自己满上,然后说:“今天的事还没好好谢你。下午送出去那一猫俩狗,领养人的条件都挺不错,小家伙算是过上好日子了。来,敬荀大导演。”
他对荀琂举杯,对方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一饮而尽。这回荀琂基本适应了啤酒的味道,喝完已经能面不改色了。想到他刚才一直没怎么动筷子,来之前也不知道有没有垫肚子,陈玉麒就从锅里给他夹了几筷子菜,又道: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嘉拉格,那儿的鲜啤喝起来才真的爽。还有你那个同学,陈什么来着?回头替我们谢谢他,挺有意思一人,也帮了不少忙。说起来你俩的性格还挺,嗯,互补……灯光助理?他可把你当亲爱的挚友啊……我可没加工,原话就是挚友……他真名就叫小帅吗?他爹妈怎么想的……”
第二天费力地睁开眼,脑壳电钻凿墙般抽痛,扭头看到成子那副睡到变形的五官,陈玉麒恍惚以为他俩刚偷喝完他老子的白酒,挨揍的后怕让他猛地坐起来,眼前的景物摇晃出层层叠叠的残影,缓了两分钟才完全清醒,昨天怎么结束的怎么回来的却完全没有印象。
叫醒他的闹钟又响了一遍,瘫成二维平面的成子纹丝不动。陈玉麒在学校寝室就憎恨这种自己定的闹钟叫不醒自己反而吵醒别人的人,打着哈欠踹了他一脚。成子抽搐了一下,翻了个身,嘎巴一下滚到地上:“哎我*!”
随即一骨碌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哎我*!”
伴随着一连串鸟语花香,成子七手八脚地满屋子乱转,叮铃咣啷地一通收拾,连滚带爬地冲出门,从始至终没正眼看过屋子里另一个活物。
这个不孝子。算了,单休已经够惨了,原谅他吧。
陈玉麒敲了敲宿醉发胀的脑袋,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
今年的夏天一反常态,漫长得让人绝望。但没有人比怕热的陈玉麒更绝望。踏出门口的第一步他就有些退缩了,但成子这间灾后现场一样杂乱的屋子他又不想久待。这时他想起来包里还有个性能强大的祛暑利器,于是掏出小风扇打开,慢腾腾地往地铁站走去。
那天看完了班群的公告,陈玉麒跟实习老师确认了暑假那两个月的实习日志需要补足,连同这一周的一起提交。然而到现在他一个字还没动。想到这个头更痛了。电脑还在实习机构的宿舍里,他加快了脚步,打算回去赶工。
过了早高峰的地铁站人不算多,他很轻松就占到了位置。因为冷气充足,他把风扇关了拿在手里把玩,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偷酒和挨揍的场景。
他怕热的体质大概是遗传了他老子陈松。这一点他是搬到西城和陈松一起住之后才发现的。在那之前,他对父亲的回忆永远伴随着新年冬夜的寒冷,从来没有关于夏天的片段。陈玉麒病愈之后,只要是不上学的日子,他老子必定地命令他去菜市场帮忙。那个时候就能看到他老子在摊子后头满头大汗的狼狈样。
那次被打得半死也不是因为偷酒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一整个上午都因为醉酒蒙头大睡而没有去干活。
毋庸置疑,他是恨他老子的。
可是一想到在这样的天气里,他自己舒舒服服地坐着吹空调,他老子在闷热的菜市场里忙得大汗淋漓,他又觉得自己不是人。
手里的风扇滑落到地上,周围低头玩手机的乘客都看了过来。陈玉麒捡起来塞进包里,犹豫再三,在即将错过离家最近的一站时下了车。
楼道里的腻子粉白墙比记忆中更残破,上面布满小孩子胡乱划拉的凹痕,一些久不住人的门户上小广告层层叠叠又厚了一轮。台阶倒是经常有人拖的样子,没积多少灰尘。
路过三楼时,陈玉麒听到301已经在做饭了,从门后传出来锅铲摩擦铁锅的镗镗声。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打开401的门,果然近门的厨房里烟雾迷蒙。他赶紧关上厨房窗户,打开换气扇,又出来关上厨房门。
楼下的抽油烟机早些年就修了又坏坏了又修,住在里面的那对老头老太太又舍不得花钱换新的,灶台一开火,油烟就往楼上窜。
等烟雾消散的工夫,陈玉麒检查了一下冰箱,意料之中的一塌糊涂。一把蔫儿了的菜叶子,几盘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剩菜,一瓶开了没喝完的哈啤,还有一瓶自酿桑葚酒之类的东西,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陈玉麒都懒得细看,无差别地扔进了垃圾桶,冷冻层也给收拾干净,挑挑拣拣出能用的食材做了个丝瓜汤和辣椒炒肉。
忙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还得等一会儿,就回到自己房间,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充电器,耳机,纸巾,风扇,成子的礼物,雯雯的礼物,荀琂的……
他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胡乱撕开包装纸,看到一个用黑色皮革包裹的盒子,形状像电影里的藏宝箱。他拨开中间的金属锁扣,用拆弹一样小心谨慎的动作缓缓打开了盖子,看清内容物的一瞬间,他觉得荀琂的预判是正确的,他的确喜欢这东西。
一块银质的机械表,表盘四分之三的面积都被盘踞姿态的无牙仔覆盖,剩余部分是镂空的微雕工艺,雕刻的场景就是动漫里那片海蚀柱林立的大海,无牙仔和主角自由翱翔的地方。
他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放到手腕上比了一下,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眼前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拉开窗帘,又试着转了几下,确认不是幻觉。无牙仔的主体看起来像镀铑材料,微雕部分应该是银,闪光从哪儿来的?他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仔细查看,猛然发现无牙仔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不是平面图形,而是微微凸起的某种镶嵌物。
不会是什么绿宝石吧?
陈玉麒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这块表有点烫手。
他把表放回盒子里,手指轻叩桌面,叩了半分钟,给荀琂拍张照发了过去:“你花多少钱买的?”发完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反悔了,赶忙又发了一句:“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对方还在输入中,过了许久才看到一条回复:
“对不起,哥哥是不是不喜欢?”
他回复:“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问题是送贵了我还不起。”
对方很快又回:“我没想要哥哥还。”
“我想。礼尚往来懂不懂?”
“你不讨厌我了?”
“?”
“对不起,我会错意了吗?哥哥不是要和我有所往来?”
陈玉麒想,这人的语文阅读题可能容易丢分。他叹了口气,拿起表又欣赏了一会儿,正惋惜着,听到外头传来了开锁声。他把表放好,暂时收进最下层的抽屉里,然后走出房间。
在玄关处换好鞋的陈松一抬头,身体猛地一颤,显然被儿子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他一言不发,放好东西就去了卫生间。陈玉麒取出两副碗筷,盛好饭摆在餐桌上。
桌上垫了张白棉布,棉布上压了块厚玻璃,玻璃边沿有一处小缺口,是他老子磕啤酒瓶盖磕的。他老子喝酒喝得不凶,就乐意吃饭的时候来上几口,白的啤的都不挑。陈玉麒拿开瓶器给他开了一瓶搁在碗边,又洗了个杯子挨着放,然后坐在对面等。
如果不等长辈上座就动筷子,免不了又挨一顿骂。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老子变成了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大概是猛然察觉儿子的身量高到了能俯视自己的时候吧?
没等多久卫生间的门就开了,陈松冲完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陈玉麒看着他把脏衣服扔进阳台的洗衣机里,说:“爸,吃饭。”
陈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陈玉麒说:“酒给你放桌上了。”
陈松扭头看一眼餐桌,关上冰箱门到桌边坐下,边倒边说:“我那炒香干你给放哪儿了?”
“倒了。”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多好的东西都给你浪费了。”
又来了。陈玉麒拿起碗扒了一口米饭说:“您把菜撂那儿看着它坏就是勤俭节约了?”
陈松骂人的时候不耽误吃饭,边夹菜边说:“胡说八道,我那香干昨天还能下酒呢,在冰箱放得好好的,到你这儿就坏了?”
陈玉麒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表还给荀琂的好,省的哪天不小心被他老子发现了给他安一个骄奢淫逸的罪名。他放下筷子嗒嗒嗒打字:“你还是把表拿回去退了吧。那个风扇不错,我就当礼物收了。今天有空吗?”
他本来要放下手机了,头顶马上传来一句早听烂了的训斥:“吃饭不要玩手机,一点家教都没有。”
陈玉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把手机反扣在餐桌上,捧起碗埋头扒饭。也许被他的顺从打动了,陈松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钱够花吗?”这人可能想尽力表现出和气,但语气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听着有些生硬。
陈玉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菜,说:“饿不死。”
他把菜送进嘴里,又扒了一口饭,余光中看到他老子回了一趟房间,出来拍了一沓一百块钱在他手边。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吃饭,同时头也不抬地说:“不用。”
“给你就拿着,装什么心气儿?”
“不是,我用不上现金。”
“……”
“对了,楼下烟机又坏了,平时用完厨房记得关窗户。”
陈松没吱声,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吃完了饭照例回房睡觉,剩半瓶子的哈啤又放回冰箱里,把那一沓现金也收回了。他的日常就是凌晨三点去市郊集散中心批发,五点到菜市场摆摊,中午十二点收摊回家,吃完午饭就补觉,一直睡到下午六点再起来吃晚饭。
陈玉麒如果待在家里就要迎合他的生物钟,一大早起来去菜市场帮忙,中午先行回家做好饭等他,晚上也要做好饭等他睡醒了吃,就连高考前一天学校难得放的考前假也不例外。
但由此并不能推断他老子就是藐视应试教育、崇尚实干精神的先锋模范,因为儿子考试不及格的话还是要挨打的。所以陈玉麒认为他老子应该是那种试图通过压缩投资成本攫取最大利润的资本家,是成子最乐于批判的那一类人。当然成子绝不会批判陈松,毕竟受过资本家的恩惠。
陈玉麒认命地收拾碗筷。这时桌上手机嗡了一声。翻过来一看,是他老子给他转的账。他瞄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默默收了款,回了个“谢谢爸”,接着看到荀琂十分钟前的回复。
荀琂一句一句引用他的消息,分别回复了三条:“定制款退不了。好。下午有课。”
定制?什么时候定制的?从做工来看,没个三五天做不出来吧?那会儿不是刚认识?他不会真把自己当亲哥了吧?他真有个死去的哥哥?
不可能。
相信这种离谱事儿还不如相信成子明天就换路虎。
他回复道:“明天呢?”
对方秒回:“可以的。”
刷完碗,他仰面躺倒在床上。
他的房间不比成子的单间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窄小的天花板上有一块光斑,应该是楼下电动车后视镜反射的。陈玉麒躺了一会儿,起身拉上窗帘,顺势坐回床边的书桌前,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那个精致的盒子,指腹摩擦上面凹凸的纹路。
他没有打开盖子,仅靠记忆还原腕表的样式,还原出来的却是小时候刻苦努力换来的那块廉价的儿童电子表,纸制表盘上涂饰的荧光粉仿佛此刻正在眼前发出光亮。
他的表去哪儿了呢?好像丢在什么地方了?病愈之后的记忆里再没有那块电子表的影子。也许落在医院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乏力让他没有精力再思考其他东西。撑了没一会儿,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趴回床上,打算先眯一会儿,晚点再回宿舍写实习日志。
再睁眼已经日头西斜,不怎么遮光的窗帘透进来一层淡黄色。他顶着沉重的脑袋爬起来,精神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收拾好东西去地铁站,正好撞上了下班晚高峰。
他扶着车厢门头,望见一片挨挨挤挤的脑袋,各式各样。有的头发顺滑,有的毛糙,有的发缝很细,有的像一条大马路,抱着杆子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顶更是锃光瓦亮,简直一片沙漠。每一颗脑袋都在蒸发热气,车厢里升腾起汗液的酸臭味,混合着下班的人身上独有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的生活写照。
他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压抑感走出终点站,又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从公交站到宿舍的十分钟步行路程里,天色已经基本沉下来,空气中的干热却没有随之缓和。
为了第二天能交上前两个月的日志,他拖拖拉拉一直写到凌晨一点。闭上眼睛之前,他自虐式地想到再过两个小时他老子就要出发去批发市场了,于是梦里下了一场蔬菜雨,父子俩在雨中抱头鼠窜,成子或者荀琂打着伞站在远处袖手旁观。突然蔬菜雨变成了正常的暴雨,伞下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孩。小孩冻得瑟瑟发抖。他走过去,看到伞下一双金色的眼睛。随即惊醒。
天光大亮。
手机里有新消息,是两个小时前荀琂发过来的:
“哥哥,我到你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