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序：仙》凌波仙子刚出生版

6、合欢蠲忿 分道而无法

　　裴知鸢转瞬移步，抵达武神间的主殿，抬眸便见战烬消已然伫立殿中。二人并肩而立，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端严。武神间素来寡言，不叙闲情、直入正题，声线沉稳肃穆，响彻整座大殿：“近期合间地界，有一位大信徒降下顶级祈愿。”
　　所谓大信徒祈愿，便是信徒倾尽巨额功德祈福，心愿可冲破凡俗桎梏，直接传至上神耳畔，分量远非寻常俗世祈愿可比。
　　“此信徒宅院辽阔，院中遍植合欢老树。近日院内合欢树莫名失控，疯狂抽枝长叶、肆意蔓延，枝桠交错缠绕，几乎要霸占整座宅院，封堵所有院落空间。更怪异的是，宅院四周除却合欢树之外，寸草不生、万物凋零。此事疑似妖物作祟，信徒诚心祈愿求助，你二人即刻前往，查清根源、妥善处置。”
　　战烬消闻言，当即颔首应声，谨遵师命。
　　裴知鸢却伫立原地，指尖微蜷，短暂迟疑片刻，随即屈膝跪地，恭声请命：“师父，徒儿有一事恳请，望师父恩准。徒儿想独自带领樊无愿前往处置此案。”
　　武神间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以你目前的灵力修为，恐难以独自胜任此事。”
　　“师父，徒儿定会全力以赴……”
　　她话音未落，便被武神间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此事已定，你二人即刻动身，速去速回，不得延误。”
　　裴知鸢素来知晓武神间性情，果断决绝、从无转圜余地。她压下心底万般思绪，躬身应下师命，随后与战烬消一同躬身告退，踏出主殿。
　　殿外清风徐来，吹散殿中肃穆气韵。战烬消忽然抬手，唤住转身欲行的裴知鸢，眸色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师姐，若是我行事有错，你如从前一般指点我、教我何为正道便可。可近些年来，你为何总是满心怒意、屡屡责怪于我？”
　　裴知鸢侧过眼眸，淡淡看向他，声线清冷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你的灵线排序，改了吗？”
　　一句话，瞬间让战烬消语塞无言，伫立原地，默然失语。
　　裴知鸢不欲多言，转身便要迈步离去，手腕却被战烬消骤然攥住。他语气急切，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师姐，我的排序自有我的道理。我耗费大半灵力监控世间大妖，只为多攒灵力、精进修为，盼着你我二人法力能早日精进提速。若非当年你执意不肯与我缔结生死契，你我如今……”
　　“你我道途相悖，终究无法并肩同行。”裴知鸢轻轻挣开他的桎梏，语气疏离坚定，斩断未尽话语，“不必多言，先办妥师父交代的差事。”
　　仙踪瞬息，流转千里。转瞬之间，裴知鸢与战烬消便抵达信徒宅邸。
　　李沁与樊无愿早已接到师门传讯，二人早早伫立宅邸门前等候，静候师尊到来。
　　樊无愿侧目看向身侧不苟言笑的李沁，轻声开口打趣：“李沁，你可知合欢树的传说？”
　　李沁微微摇头，神色端正肃穆：“不知。”
　　樊无愿眉眼微弯，难得露出几分鲜活笑意，语气轻快：“这下可轮到我展露专长了。古有俗语，合欢蠲忿，萱草忘忧。传闻合欢树最善消解情爱嗔怨，但凡争执反目的情侣，只需在合欢树下静坐片刻，再深的怨怼、再烈的争执，都能尽数化解、重归于好。”说罢，他深吸两口气，奇怪，怎么没有花香。于是，他抬头看看，这么大一棵树竟然没有一朵花，又想四周巡视一圈，发现这树枝叶繁茂，枝干粗壮，却果真是没有一朵花。
　　话音方落，两道仙影缓步走近。樊无愿与李沁即刻收敛嬉态，端正身姿，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礼。
　　樊无愿余光瞥见自家师父再度与战烬消并肩而立，心底不知为什么悄然掠过一丝不悦。方才和师父在灵树下谈心，以为师父总算是要离开这个无用的伙伴了，樊无愿还有些窃喜，本想着自己好好努力，他和师父两个人一定比和战烬消一起强。才没过多久，他们两个又一起出现了。但转念一想，此事乃是师祖亲自指派，恐怕师父亦是身不由己。想到这一节，心底的郁结便稍稍纾解几分。
　　裴知鸢抬眸扫过整座诡异宅院，收回目光，看向两名弟子，沉声问道：“你们二人可查到什么异样踪迹？”
　　李沁率先上前回话，语气严谨笃定：“弟子已细细探查周遭灵力，此地灵气看似纯净平和，无半分紊乱，亦无妖鬼煞气萦绕，未曾察觉异常。”
　　“你呀，眼里永远只有妖鬼煞气，却忘了留意俗世人心。”樊无愿轻轻摇头，随即道出自己的发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徒儿方才悄悄探查，听闻这家主人身居当世一夫一妻的法度人间，却私藏数房妻妾，十余位女子同被豢养在这座豪宅之中，享尽荣华，悖逆世规。”
　　李沁眉眼未动，语气淡然：“此乃人间私事，即便不妥，自有人间律法惩戒管束，与我等仙道无关。”
　　“绝非如此简单。”樊无愿连忙摆手反驳，眼底透着笃定，“我方才特意去往他家家祠查看过族谱记载，这家先祖世代恪守忠贞，哪怕是旧时可纳妾的年代，祖辈依旧坚守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无风流滥情之举。反倒到了现世律法严明、禁止纳妾，当代家主却肆意风流、悖逆祖风。依我看，这定是先祖灵韵不散，暗中显灵警示后人。”
　　李沁依旧不信，蹙眉辩驳：“世间仙道虽真，但凡人如果没有成仙，逝去之后，执念尽数消散，灵韵归于天地，从无祖先显灵警示之说，此论太过牵强。”
　　“无需争辩，探查一下这树的灵气，便知始末真相。”裴知鸢适时开口，止住二人争执。
　　战烬消上前一步，主动请缨：“我来施法探查。”
　　“不必，我自己便可。”裴知鸢微微抬手，轻声回绝。
　　言罢，她并起两指轻点眉心，一缕澄澈温润的灵力自眉心流转而出，化作一道纤细灵线，凌空缠绕盘旋，缓缓萦绕在院中那株参天合欢古树的枝干花叶之间。
　　灵气入树的刹那，一股浓郁的怨气骤然爆发，裹挟着无尽幽怨与愤懑扑面而来。无数细碎凄厉的怨语顺着灵线涌入裴知鸢识海，声声泣血、字字含怨，杂乱地回荡在她脑海之中。
　　“凭什么带我回来，却弃我不顾、冷落我这么多年？”
　　“说好一生一世唯我一人，为何转瞬变心、负我深情？”
　　“贱人！趁我身怀六甲、身形孱弱之时，暗中勾引，毁了我的家庭！”
　　不堪入耳的怨怼咒骂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蚀骨的怨念汹涌翻腾。
　　裴知鸢心神骤震，胸口一阵翻涌闷痛，喉间泛起腥甜，险些当场呕血。外放的灵力被磅礴的怨气死死缠噬、不断吞噬，难以收回。她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收束术法，免得吐血引众人担忧。只是樊无愿的拇指已经被灵线勒得泛红，他知道师父这下遇到了危险，正想上手去救，又不知道该怎么救，好在师父自己挺过来了。
　　裴知鸢抬眸望向眼前这株遮天蔽日的合欢古树。“你们细看此树。”裴知鸢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缓缓开口，“此树枝繁叶茂、长势滔天，极尽繁盛，可满树葱郁之间，竟无一朵合欢花。”
　　“樊无愿你倒是说对了一部分。这家主人广纳妻妾，十余位女子倾心相伴，却尽数爱而不得、守空房、受冷落。她们日复一日在树下哀怨怅惘、泣诉咒骂，积攒的情爱嗔怨层层叠加、久久不散。合欢树本有蠲忿静心之效，可经年累月的无尽怨气早已超出它的净化极限，久而久之，古树非但无法消解怨气，反倒被怨气彻底侵染掌控。”
　　“它被迫疯狂生长、肆意蔓延，却因满身戾气怨念，始终无法绽放一花。须知合欢蠲忿的奇效，全然依托合欢花香而生。如今无花可开，怨气便再无制衡之法，肆意滋生、层层暴涨，最终彻底失控，酿成今日异象。”
　　樊无愿恍然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唏嘘：“原来如此，这位家主当真是自食恶果。想必他们家先祖一直谨遵一夫一妻，夫妻间即使有不合，合欢树也可以净化，从而护得这户家和万事兴。可到这一代全毁了。那师父，如今该如何处置？”
　　战烬消上前半步，周身灵力微凝，杀伐之气渐显：“此树已被怨气侵染，我出手将其斩杀、度化，以绝后患。这个凡人也一并处置了，院里的女子散尽，怨气也不会积攒了。”
　　“人间罪孽，当由人间法度裁决，何须仙道妄断杀伐。这合欢被怨气侵扰，自身又有什么罪过。”裴知鸢轻轻抬手，拦下他的动作。
　　战烬消反驳道：“那要怎么办？莫非你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让它继续在这里疯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