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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尘街暂歇,暗影缠身 出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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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皇城朱墙的那一刻,裹挟在周身的无形压迫感,才彻底尽数褪去。
晏归影足尖接连点过错落的青瓦,身形如一缕散入晚风的薄雾,彻底甩开皇宫周遭的守卫眼线。她全程不曾回头,心底清楚,沈砚峥若真想追,仅凭这点脱身身法,根本不足以彻底逃离。
今夜能全身而退,从来不是她赢了身法博弈,而是那人刻意放水,心甘情愿放她离开。
这个认知,让她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滞涩。
她行走江湖十余载,遇过贪利的匪寇、凶狠的仇家、伪善的权贵,所有人对她,要么是斩尽杀绝的杀意,要么是图谋珍宝的贪心,唯独沈砚峥截然不同。
他手握生杀大权,占尽绝对上风,却不擒不杀,步步试探,句句撩拨,那点隐晦的执念,坦荡又偏执,让她无从捉摸。
夜色笼罩京城长街,宵禁之后的京城寂静肃穆,街巷空空荡荡,唯有两侧灯笼悬于檐下,随风轻轻晃动,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座都城沉于静谧,只剩晚风穿巷的轻响。
晏归影放缓疾驰的身形,落在无人的僻静后街。
她抬手轻拂衣袖,指尖掠过眉眼,瞬息之间,脸上那层临时幻化的宫人易容面皮尽数褪去。原本清淡平庸的五官渐渐舒展,露出本来清丽冷绝的样貌。眉峰清浅利落,眼瞳澄澈覆霜,没有半分暖意,轮廓清冷疏离,是独属于山野孤影的干净与孤绝,不沾半点京城烟火俗气。
她抬手取出腰间暗囊里的素珩佩,借路过灯笼的微光淡淡扫了一眼。
玉质温润,纹路古朴,确实是先帝旧物,可终究只是一块冰冷死物,无甚特别之处。
世人汲汲营营,追逐这些陈年珍宝,视若瑰宝,争得头破血流,于她而言,不过是夜行途中随手拾取的累赘。她盗遍天下奇珍,却从无收藏之心,所得之物大多随手赠予山野平民,或是弃于古寺深山,从不为身外之物牵绊。
此番入京,也不过是听闻此佩尘封深宫无人问津,一时随性起意罢了。
晏归影指尖轻转玉佩,正要将其收入随身的素色锦袋,动作却骤然一顿。
指尖触感细微不对。
玉佩侧边最隐蔽的纹路夹缝里,附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松雪气息。
是沈砚峥身上的味道。
方才高墙对峙、腕掌相触的片刻,他不经意间的气息,悄然沾在了玉佩之上,清淡却执拗,挥之不去。
晏归影眸心微沉。
此人掌控欲,远比她预想的更重。
看似无心留情,实则步步留痕,连一件她带走的信物,都要悄悄附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像是一种无声的标记,隐秘又霸道。
她素来干净洒脱,行走世间从不与人牵扯纠葛,最厌这般无形的捆绑与纠缠。
指尖微微用力,她将玉佩收好,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不适,抬步朝着城南方向缓步走去。
京城城南街巷错综复杂,多是平民居所与僻静老宅,人烟稀少,守卫疏松,是她每次入京唯一的落脚之地。她从不在京城酒楼客栈停留,居无定所,随性而栖,只求隐秘安稳。
今夜这场皇城偶遇,算是她多年来最意外的一次失手。
以往无论朝堂布下何等天罗地网,她总能悄无声息来去自如,唯独沈砚峥,是她完全摸不透的变数。武功与她持平,轻功不相上下,心思深沉缜密,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可怕,短短片刻交手,便看穿她所有的身法破绽,甚至拿捏住了她无心纠缠的性子。
这样的对手,太过棘手。
晏归影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往后几日,暂且蛰伏城南,绝不贸然现身,待风头彻底过去,便即刻离京,从此避开皇城地界,再不与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有半分交集。
她的人生,只愿山海独行,月下夜行,无牵无挂,无缠无扰。
走至巷尾老槐树下,晚风簌簌吹落枯叶,铺了一地细碎残影。
晏归影身形骤然一顿,周身所有气息瞬间尽数敛灭。
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警觉,让她清晰察觉到,身后三百步开外,有一道隐晦沉稳的视线,牢牢锁定着她的踪迹。
距离极远,气息极淡,藏匿技巧顶尖,绝非普通暗卫所能比拟。
是追踪高手。
而且对方刻意收敛了所有杀意,无攻无犯,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如附骨之疽,甩之不去。
晏归影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眸底覆上一层浅淡冷意。
沈砚峥果然没有就此作罢。
他放她离开皇城,不是放手,只是不愿逼迫太紧,转而派人暗中尾随,摸清她的落脚之处,摸清她所有底细。
堂堂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心思缜密至此,耐心偏执至此,实在让人忌惮。
对方藏得极深,始终保持安全距离,不靠近、不暴露、不惊扰,安静得像是一道影子,若不是她感官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道尾随的暗线。
这般追踪,不伤不杀,不逼不迫,却最是磨人。
是想一点点耗尽她的警惕,摸清她的习性,掌握她的所有行踪,最终让她无处可藏,无路可退。
晏归影立在原地,静默两息。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骤然提速逃窜。
此刻若是加速离开,只会彻底暴露自己的感知与破绽,落入对方的预判之中。沈砚峥既然敢派人尾随,定然算好了她所有的反应,无论逃窜还是隐匿,都会落入他布下的局。
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
她依旧保持原本缓慢闲散的步伐,抬步继续往前走,神色淡漠如常,周身看不出丝毫戒备与慌乱,仿佛完全未曾察觉身后的追踪暗卫。
清冷月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孤绝又从容,任凭身后暗影缠身,依旧我行我素,稳如磐石。
穿过两条僻静长巷,前方出现一处荒废的旧院。院墙斑驳破旧,院内草木丛生,无人居住,是城南最隐蔽的落脚处。
晏归影径直抬步走入旧院,随手带上破旧木门,隔绝了巷外的月色与风声。
院内杂草萋萋,落满陈年枯叶,墙角生着青苔,冷清破败,却胜在隐秘无人。
她走到院中央的青石台旁坐下,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神色平静无波。
身后那道追踪的气息,在她入院关门之后,便停在了巷口,不再靠近,依旧远远驻守,寸步不离。
很有分寸,也很有耐心。
完全是沈砚峥的行事风格,克制、隐忍、步步为营,从不急躁,却从不会放弃既定的目标。
晏归影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她本以为今夜脱身,便可彻底了结这段意外纠葛,如今看来,不过是纠缠的开端。
皇城那位冷面权臣,终究是缠上了她这束无根无归的月下孤影。
今夜风起,暗影缠身。
往后京城数日,怕是再无安宁的独行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