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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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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教堂远了一些之后,凯丝缇尔小心翼翼掏出牛皮纸,再看向一旁悬浮着的羊皮卷,上面多出了几行字:
【观测对象:写有东西的牛皮纸】
材质:牛皮、墨水
状态:大半破损
除此之外在没有别的提示。
真没用!凯丝缇尔忍不住咬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赶路上面。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沉下时,瑟兰村破败的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暮色压得极低,灰蒙的天幕扣在干裂贫瘠的土地上,整片村落死寂得可怕。
晚风卷着滚烫的土屑吹过来,扑在脸上干涩刺痒,空气里满是干枯草木的焦味,没有半点烟火气。
凯丝缇尔脚步加快,怀里紧紧抱着那卷从地牢带出来的牛皮手记。返回村庄的一路上,她将手记里破碎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拼接推演。待到临近村落,水车构造已经在她脑海里成型。路上寻来的炭块,在兽皮上留下完整施工图纸。
这是她的命,也是整个瑟兰村的命。
一路狂奔,鞋底踩过干土,扬起漫天细灰,耳边只剩急促的风声与自己杂乱的喘息。
村口空荡荡的,只有几株枯透的老树立在路边,枝干光秃秃向上张着,死气沉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内悄无声息,谁都不愿在燥热的傍晚出门耗费体力。整片村庄像一具沉寂的空壳,在大旱与饥荒里静静等死。
直到冲进熟悉的小院,看见虚掩的木门,凯丝缇尔紧绷一路的心弦,才微微松动一瞬。
她抬手一把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昏沉沉的光影里,老村长佝偻着脊背坐在矮凳上,肩头垮着,整个人苍老憔悴了不止一点。他手里捏着半块粗麦饼,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鬓边的白发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听见动静,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骤然瞪圆,手中的麦饼“啪嗒”落在泥地上,滚出浅浅一层灰。
“缇尔?!”
老村长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脚步踉跄往前扑了两步,浑浊的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震惊。
他几乎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门口的少女,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确认她完好无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苍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凯丝缇尔鼻尖一酸,快步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粗糙干瘪的皮肤,轻声安抚:“养父,没事了,我的刑罚被撤销了,我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老村长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又紧又颤,滚烫的老泪顺着褶皱的脸颊滚落,砸在两人的手背上,“这几天我夜夜睡不着……还好,还好老天垂怜。”
凯丝缇尔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将怀里那副自己一路测算绘制的兽皮图纸抱到身前,眼神骤然亮得坚定。那卷老者给的残缺手记被妥善收在内层,作为一切推演的根源。
“养父,我不止活下来了,我还带回来能救村子的东西。”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铺开油布,动作轻柔又郑重,一点点摊开里面的兽皮图纸。平整的兽皮铺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精准的结构尺寸、完整的组装步骤,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这不是别人赠予的成品,是她靠着残缺手记里的原理,一点点拼凑、计算、打磨出来的成果。
老村长茫然低头,盯着满纸看不懂的纹路,皱紧眉头:“这是什么?”
“木轮图纸。”凯丝缇尔抬头,眼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希冀,语速轻快,“我根据手记推演画出的。不用神力、不用炼金、不用供奉神明,只要做出来,河水就能为我们所用,村子就有救了!”
老村长瞳孔猛地一震,呆滞地盯着图纸,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干旱数月,全村绝收,人人困在等死的绝境,早已认命般笃信,凡人的死活只能看神明心情。不靠神迹,不靠祈神,凡人自己引水灌田,这些都是书上才有的,他这半辈子呆在村里,想都不敢想。
“当真?”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追问。
“千真万确。”凯丝缇尔重重点头。
老村长愣了许久,苍老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丝濒临绝境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要往外走。
“好啊!我现在就去喊村里人!”
他步履匆匆冲出小院,压抑数月的沙哑呼喊,第一次带着生机,响彻沉寂的村落。
“各家各户都出来!快出来!缇尔回来了!带回了活水的法子!造出水车,咱们村就不旱了!”
喊声穿透紧闭的门窗,死寂的瑟兰村瞬间活了过来。
一扇扇木门吱呀推开,面黄肌瘦、身形干瘪的村民陆续走出屋子。所有人听到“有水、不旱、不用求神”,眼里瞬间亮起久违的光。
饥荒磨得他们快要疯魔,此刻只要听到“活下去”的希望,什么顾虑都暂时压在了脑后。
村民们簇拥围上,个个急切追问,脸上是多日不见的热切。
“真的?造个木头圈就能出水?”
“不用等教会祈福?不用供奉粮食?”
“那赶紧造!只要能出水,我连夜劈木头!”
绝望太久的人,抓住一点浮木便会拼命抓紧。
这一刻没人怯懦、没人推脱、没人畏惧神罚。男女老少一齐出动,青壮年进山伐木、劈材凿板,妇人收拾麻绳、捆扎框架,就连半大的孩子也蹲在一旁捡拾小木楔、搬运碎石配重。
村子沉寂数月的劳作声终于重新响起。
锯木声、敲打声、搬运声交织在一起,热火朝天,彻夜不息。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简单直白的念想——水车做好,水就来了,日子就活了。
他们不懂原理,不懂流程,却足够卖力,只想快点摆脱干旱、摆脱饥饿、摆脱年年跪拜神明的卑微。
凯丝缇尔守在一旁,对照自己亲手绘制的图纸一遍遍核对、调整,看着简陋的木架从零散板材慢慢成型、拼接、合拢。
整整两日两夜,全村不眠不休。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架完整、笨重的大水车,终于彻底组装完毕。
全村人瞬间沸腾,乌泱泱一大群人扛着木杠、拽着粗绳,齐齐围拢上来。青壮年纷纷弯腰发力,绳索牢牢捆住水车框架,齐声低喝,步调一致地抬起重物。
“起!”
一声令下,数十人同时直起身,沉重的大水车被稳稳抬起,离地悬空。众人脚步整齐,浩浩荡荡朝着村外河道走去,尘土被脚步踏起,满是久违的生机。
一路辗转,众人小心翼翼将水车抬至河边,对准提前平整好的基座,缓缓下沉、落位、固定。
“咚”的一声闷响。
水车稳稳扎根河岸。
河道本就有浅浅活水流动,水流撞击宽大的木轮叶片,顺着水势缓缓推送。
吱呀——
老旧又清脆的木轴转动声骤然响起。
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起来,一圈、两圈,轮转平稳,水流潺潺拍打着木片,声声清晰。
“转了!木头圈真的转了!”
“我们成功了!缇尔画出来的东西成真了!”
“不用求神!不用跪拜!咱们自己也能掌控水!”
河岸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大人高声呐喊,孩童蹦跳尖叫,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热泪与笑意。
为了第一时间等来活水灌田,不少村民早早守在干裂的田间,踮脚眺望河道方向,满心期待水能顺着土地漫进干裂的田垄。
可河岸的欢呼还没落下,几道身影就气喘吁吁从田埂狂奔而来,满脸茫然与焦急。
“不对!没水!田里一点水都没有!”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喜悦。
喧闹的河岸刹那死寂,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纷纷转头看向奔来的村民,眼底满是错愕。
“怎么会没水?水车明明转得好好的!”有人失声追问。
跑来的村民狠狠喘着粗气,指着干裂的田地,急声道:“水车在河边转,水就只在河道里动!田地离得那么远,半点水流都引不过来!田里还是干的!”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喜悦褪去,茫然取代了狂喜。
凯丝缇尔上前一步解释道:“水车只是引水的器具,作用是借力输水。我们必须从河道开挖主干水渠,把水引到田垄里,水能进地,才算真正有用。”
这句话落下,全场的热闹彻底冷却。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疲惫、不耐烦。
还要挖渠?
他们已经熬了两夜,耗尽了仅剩的体力,拼尽全力抬车、安装、忙活到底,本以为苦尽甘来,结果前头还有更苦更累的重活等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力。
“还要挖渠?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地这么硬,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有力气挖土?”
“原来不是造好就有水?那不是白忙活吗?”
“万一挖完还没用,岂不是白白受罪,还要触怒神明?都说了水就是不能从低处流到高处。”
有人直接甩手后退,满脸烦躁:“要挖你自己挖,我不干了。”
“本来灾年就该安分赎罪,折腾这么久已经够大胆了,我可不敢再忤逆天意。”
“水车都给你造好了,剩下的不关我们的事。”
刚刚热火朝天的河岸,顷刻冷清萧索。
老村长气得脸色发白,攥着拳头厉声呵斥:“水车都造好了!只差最后一步!现在放弃,之前所有的苦都白吃!你们甘心看着田地继续荒死?看着家人继续挨饿?!”
可呵斥无用。
饥饿磨平了所有人的锐气,恐惧捆住了所有人的手脚。村民们垂着头、缩着肩,任凭村长劝说,依旧无人愿意迈出一步。
僵持了一会,终于有人开口说出大部分人所顾虑的:“是你家缇尔惹了教会,招来灾祸,要折腾你自己折腾,我们不敢跟着送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浇得凯丝缇尔浑身冰凉。
她怔怔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怯懦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人群渐渐散去,方才人声鼎沸的河岸,转瞬空空荡荡。
只剩晚风瑟瑟,吹动地上细碎的灰土,还有那架孤零零在河边缓缓转动、却毫无用处的崭新水车。
老村长望着空荡荡的村口,气得浑身发抖,又无力又心酸,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大概是天意。”
凯丝缇尔抿紧嘴唇,沉默良久,缓缓握紧了手里那份自己亲手绘制的兽皮图纸。
没关系。
没人帮她,她就自己来。
只要水渠挖通,水能流进田地,大家总会看见希望。
她抬眼望向村外干涸的河道,望向连片龟裂的田地,轻声开口,语气执拗而坚定:
“养父,没人帮我,我就自己挖。”
她不顾村长阻拦,弯腰拎起沉重的铁锄。
铁锄锈迹斑驳,木柄粗糙磨手,沉甸甸压在掌心。她五指牢牢攥紧木柄,扛起锄头,一步一步,独自走回安置水车的河道边。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星月微弱,旷野漆黑寂静。
她一人呆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挥起锄头,狠狠砸向土层。
“哧——”
黏土崩裂,泥水溅了她满裤腿。
一下,又一下。
夜色渐深,夜风越来越凉。
凯丝缇尔不知挥锄多少次,粗糙的木柄很快磨红了掌心,磨出细密的水泡,汗水浸透单薄的衣料,黏在脊背皮肤上,浑身又累又渴,四肢酸痛得快要脱节。
脚下只挖出浅浅一道细沟,距离能引水的水渠,还差得远了。
很不巧,这个时候羊皮卷浮现,上面又多了一行字:
【疲惫+1】
她拄着锄头大口喘息,弯着腰,看着自己孤零零挖出的微薄痕迹,看着整片死寂荒芜的村庄,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轰然砸落。
夜色里,少女缓缓蹲下身,扔掉手里的锄头。伸手取了一捧水狠狠搓了把脸。
如果自己无法完成炼金术士的“交易”,会怎样?
想着,她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