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旱季已 ...
-
旱季已经缠了瑟兰村整整两个多月。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像一块烧红的铁盘。脚下的田地裂开纵横交错的大口子,缝隙宽得能卡进成年人的指节。
一天,一名村民冲进村长家里。
“村长!凯丝缇尔又跟人打起来了,在村口围栏那边!”
村长手上动作一顿,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朝着村口赶去。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村民,围栏边两道身影正激烈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凯丝缇尔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把缺口短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粗布袖子卷到小臂,皮肤上沾着泥灰。对面的壮年村民满脸怒色,双拳紧握。
“你再胡闹当心我揍你啊!”
“呼……呼……”凯丝缇尔站了起来,“你有种来啊!”
“都给我住手!”
村长大步上前,直接横在两人中间,强行隔开对峙的二人。
他先看向发怒的村民,沉声道:“好好说话,闹什么脾气?”
那村民指着身后的木围栏,愤愤不平:“村长!她非要拆我家门口这段围栏!怎么也赶不走!”
村长转头看向凯丝缇尔:“你说说,为什么一定要拆这里?”
凯丝缇尔胸口起伏着,目光死死钉在围栏挡着的那块空地:“这块最方便!我要造运水箱!我要搭架子舀水!河滩有水,只要把水运过来,就不用一次次挑水了!”
“就这一段!”
“凭什么牺牲我家!”汉子立刻拔高声音,“你说啊?凭什么牺牲我家?!”
凯丝缇尔攥紧手里的短斧,眼眶都微微发红:“苗都快要枯光了!再等下去,大家都要饿死!这次我一定会成功的,不许质疑我!”
余光里飘过什么像纸卷一样的东西,不过凯丝缇尔没管,她快被这几天的失败逼疯了,她坚信这一次一定能成功,“跟你解释真是浪费时间,快让开,我要开工了!”
眼看着她改为双手持斧,村长连忙拦下,高声压住两边的动静:“都先冷静。事情我听明白了,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先让教会来解决雨水的问题吧,能拖一阵是一阵。”
“是啊是啊,别费力气了吧,万一雨季不久了呢。”一些人也怕双方失控,纷纷附和。
“可我怎么觉得凯丝缇尔说的好像可行……”也有人迟疑着。
本来凯丝缇尔还想争,这时突然发现悬浮的纸张不是幻觉,瞬间被分散了注意力,但还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那东西就消失了,她只听到一声
【开始观测契合度……】
她愣愣看着那块地方,村长见她不闹了,便疏散了群众。咬牙搜罗出全村仅剩的干果与粗粮当作供奉,请来了教区的祈福队伍。
人终于来了,村长把凯丝缇尔也带上,觉得在离得近的地方看看“神迹”总能让她冷静一些。
凯丝缇尔今年刚满十五岁,是村长捡回来的孤儿,生在信奉神明的土地,她同旁人一样敬畏神威。
但看着眼前的法阵,她总忍不住扶额。
有一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
旁人仰望圣阵,只看得见耀眼洁白的光。
而她能看到法阵怎么运转的。
她不知道这是血脉带来的天赋,只当是自己的眼睛生得怪异,每逢仪式便垂头敛目,尽量不去细看,怕不小心冲撞了什么。
但这回怕是躲不掉了。
远处传来绵长的圣铃声。
“叮——叮——”
铃声穿透滚烫凝滞的空气,村民们骚动起来。
村长快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凯丝缇尔的手腕,力道很大,拽得她踉跄两步。一边拉扯,一边高声招呼四散的村民。
“该涨涨见识了,凯丝缇尔。”
“都过来!快到村口跪拜!万万不可怠慢神明使者!”
凯丝缇尔被他一路拽到人群最前排,手腕被攥得隐隐发疼。村长弯腰,伸手按在她的肩头,重重往下一压。
“跪下。”他压低嗓音,眼底满是恳切的惶恐,“诚心祷告,求神明庇佑咱们瑟兰村,求一场雨救下田里的庄稼。”
凯丝缇尔膝盖一弯,跪在滚烫坚硬的泥地上。砂石硌着膝盖,火辣辣地疼。她垂落眼皮,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心里实实在在盼着甘霖落下,没注意到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
【祈祷成功,信息载入……】
【载入成功】
【正在匹配专人系统……】
教会的队伍缓缓走近。
白袍神父衣冠整洁,面容悲悯肃穆。两名执礼学徒跟在身后,双手稳稳抬着晶石祭台,祭台上的书本缓缓翻着页,流转朦胧柔和的白光。
全村人黑压压跪伏一地,脑袋埋得很低,此起彼伏的祷告絮絮响起。
“神明宽恕我等的罪孽。”
“求赐甘霖,解救瑟兰村……”
神父缓步踏上临时搭起的土台,抬手虚压,祷告声稍稍回落。他目光扫过满地枯槁的村民,开口道。
“众生虔诚,神明已知此地疾苦。今日降下圣祈法阵,代天施恩,普降甘霖,消解旱罚。”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抚上祭台中央的晶石。
嗡!
刺眼的白光炸开,漫向整片村口,燥热被一股凉意驱散,细碎光点漫天飘舞,村民们纷纷埋首。
跪在前排的凯丝缇尔忍不住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果然,跟之前一样。
圣洁的光晕在她眼中被极大削弱了亮度,暴露出了构成术法的线条。线条缠绕咬合,有些地方却像要断了似的,整个阵法处在濒临崩溃的阶段。
怪不得。凯丝缇尔忍不住冒出这种近乎傲慢的想法。
阵法支撑不了多久。
这所谓的救命神迹,最多只能洒落一阵薄薄毛毛雨,打不湿深层的土地,救不了枯死的庄稼。
看着周围人满心孤注一掷的虔诚,凯丝缇尔心口堵得发闷。
她想让雨再大一些。
她眼珠飞快扫过四周,所有人都在低头祈祷,无人留意自己。
像之前的几次一样,她悄悄侧身,右手在地面摸索,捏起一根干枯细长的树枝。借着身体的遮挡,垂手在身前泥土上一笔一画描摹起方才看见的节点纹路。
树枝划过泥土,划出浅浅沟壑。她画得极轻,只补全几处衔接缺口,心里想着:补上这一点,或许法阵就能更强,雨水便能多落几分。
这个方法她之前试过好几次了,基本没有什么用,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离得近,看得分外真切,尽管知道不会有效果,她也觉得这是自己画得最像的一次。
结果……
【匹配成功】
【辅助型系统:扫描识别α】
【……】
【绘图:祈雨术】
【绘制成功】
“什么?!”凯丝缇尔惊愕的看着再次突然冒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的羊皮卷,再眨眼就消失了。
泥土里浅浅纹路成型的刹那,半空飘落的细雨,肉眼可见地稠了一瞬。依旧算不上大雨,却比刚刚要绵长少许。
这点细微变化,没能逃过神父的眼睛。
他眼睑微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转瞬又被温和的笑意覆盖。
片刻后仪式落幕,细雨转瞬消散,地皮仅仅润了薄薄一层。村民心中虽有遗憾,依旧不停叩首,感激神明施舍的恩惠。
神父收起晶石祭台,迈步走下土台,目光直直落向凯丝缇尔。
他步伐从容,白袍扫过地面浮土,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方才仪式,唯独这位小姑娘似能感知圣恩流转,心性难得虔诚。”
村民们纷纷转头,一道道目光落在凯丝缇尔身上,议论声嗡嗡响起。
“能得使者夸赞,真是福气。”
“这孩子一向乖巧。”
村长又惊又喜,胳膊肘悄悄撞了撞凯丝缇尔的胳膊,急促地小声催促:“快回话,谢过使者的赞许。”
凯丝缇尔耳尖微微发烫,手心沁出薄汗。长这么大,她极少得到这般公开的夸奖,更何况来自教会的神职者。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真切的敬意,脱口而出。
“谢谢使者夸奖,使者的术法实在太过精妙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周遭所有低语、道谢,戛然而止。
风掠过旷野,只剩干燥的沙沙声响。全村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在她身上,错愕、惊恐,混杂在一起。
凯丝缇尔脸上的笑意僵住,心一沉。
该死的幻觉,不小心说出来了!她心想着要完蛋,今天自己怕不是要栽在这了。
神父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缓步再往前踏出两步,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扎人。
“哦?”
他微微歪头,目光牢牢锁住少女的眼睛。
“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看见了何等精妙的术法?”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一层冷汗瞬间浸透凯丝缇尔的后衫,指尖冰凉,心脏擂鼓一般狂跳。她骤然醒悟过来——普通信徒只能敬畏神威,绝不可能看见术法本身。
被贴上异端的念头猛地窜上脑海,恐惧攫住她的四肢。她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强行扯出一个惶恐恭顺的笑,语速飞快地辩解。
“是我眼花了!”她拱了拱脊背,做出一副惶恐认罪的姿态,“我看不见什么术法,方才只是恍惚,望见使者圣书上洒落的圣光太过璀璨,一时失言妄论神迹,还请使者恕罪。”
神父脸上那层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他静静俯视着蜷缩在地的少女。
“不必遮掩。”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能观圣阵肌理,能辨术法精妙,绝非虔诚信徒该有的能力。”
他抬手,淡淡吐出两个字:“这样眼神清亮的孩子,还是同我去神前详细说说吧。”
两名执礼学徒当即跨步上前,金属护腕碰撞发出清脆的铿响。一人扣住凯丝缇尔的左臂,一人擒住右臂,力道粗暴,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凯丝缇尔吃痛,肩膀猛地向后挣了一下,脚踝在泥地上踉跄,鞋子蹭掉一只。她扭头望向身旁的村长,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声音发颤:“村长!”
村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扒住神父的袍角,额头磕在尘土里,额头沾了泥沙。“使者!求您开恩!她只是个孩子,胡言乱语而已,绝非异端!”
神父微微抬脚避开他,没有半分动摇。
周围的村民纷纷往后躲闪,人人缩着身子,不敢靠近,看向凯丝缇尔的眼神里写满畏惧,仿佛她身上已经沾染了恶魔的污秽。
她被两个人半拖半架,脚步踉跄地离开瑟兰村。身后是养父苍老的哭喊,还有村民细碎的窃窃私语。暮色沉沉压下来,晚风卷着干燥尘土,打在她的脸颊上。
……
厚重的教堂石门在面前缓缓敞开,她被狠狠推搡进去,“哐当”一声,大门重重闭合,隔绝掉外面最后一点天光。
偌大圣堂空旷幽深,高大的神像立在高台之上,垂着眼眸,漠然俯瞰跪在地面的凡人。
神父站在神像下方,白袍在昏暗光线下泛出冷白的光泽。
“站好。”他沉声开口,“在神明面前,不许谎言。如实告诉我,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你凭什么能够窥见圣阵的奥妙?”
封闭的大殿没有一丝出路,神像的阴影沉沉笼罩下来。压迫、恐惧、未知的惩罚层层叠叠压在十五岁少女身上。之前急中生智的谎话,此刻全部瓦解。她浑身止不住发抖,肩膀不停哆嗦,牙齿轻轻打颤。
良久,她垂着头,细碎颤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我……我看得见法阵的纹路。”
“我只是……只是想让雨下得再大一点。”
话音落下,圣堂之内一片死寂。
神父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祭台晶石的边缘,语气里带着一丝嫌恶。
“受过教会圣礼的圣眷者,望见的是神明铺展而出的璀璨圣光,是神雕琢完整、散发荣光的神迹本貌。”
“可你不一样。无圣礼加身,生于乡野,你的眼睛看不见圣光的华美外壳,只能看见底下冰冷的骨架。”
“这不是窥见神的秘奥,是邪脉与生俱来的扭曲视野。邪力令你无法感知神的光辉,只会将神圣法阵拆解,本能地去模仿神明的权能。方才你以枯枝改动祈雨阵,便是最好的佐证。”
凯丝缇尔慌了:“神父在上,您难道没有看见吗?我只是想让雨下得更大一点啊!这或许是神的指引,难道您不觉得吗?”她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为了保命说出了这些平时她不敢听也不敢想的话。
“你眼里只有邪恶之物,并非蒙受神恩,而是身负异脉、妄图拙劣复刻神迹的女巫异端。”神父听完,看着因激动而颤抖的她,无动于衷。
“三日后正午,圣火焚刑,净除邪秽,以安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