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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替谁收的钱 “你替谁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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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车到孟家时,桥头刚点起灯。
孟含章没有叫人卸货,先让杜伙计搬来一张矮凳,自己提着灯站在车旁。宁照微下车,便看见她正俯身解袋口的绳结。
“倒真送来了。”
孟含章抬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宁照微将医箱搁在门内,接过她递来的竹片。麻袋揭开,里头的白术色泽干净,断面也不见霉斑,与昨夜退回来的东西全然不同。
她又从袋中拨出些细看,指尖拈过,才抬起头。
“这一袋是好的。”
孟含章没说话,转身去看下一袋。
随车的伙计站在一旁,见她们接连验过几袋,才小心开口:“我们管事特意挑的,掌柜总能放心了吧?”
孟含章将药材放回袋中,抬眼看向那伙计:“这回倒舍得拿好药了。回去告诉你们管事,欠我的钱,本就该还。可要我承认孟家卖过坏药,他想都别想。”
那伙计脸色微变,讪讪应了。
药验到末一袋,宁照微停了片刻。
她眼前掠过邱师傅摊开的那包药末,灰暗的碎梗里带着闷腐气。如今眼前这些药却拣得干干净净,连碎料都少。
“宁大夫?”
她收回目光,将竹片放下:“没瞧见霉坏,成色也好。”
孟含章点头,唇角却始终没松。
伙计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连着预备好的笔一并递过来:“那便请掌柜落个名。天不早了,小的还得回去交差。”
孟含章接过,只扫了几眼,便将纸折回原样。
“这日子,怎么是十日前?”
“账上已经结过,总得对得上……”
“你今日送的药,要我写十日前收的?”
她声音不高,伙计的头却一点点低下去。
孟含章将纸递回:“东西是哪一天到的,便是哪一天。错一天,我都不认!”
宁照微伸手拦住那伙计,将纸接了过来。
“谁给你的?”
“田先生。”
伙计见孟含章看向自己,忙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们坊里的人。小的上车前,他在西榆巷等着,交代药卸下,便叫掌柜签这个。”
“他还说什么了?”
“说签了,往后便没孟家的事。若不签……”
他顿住,目光落到满车的麻袋上。
孟含章轻嗤一声:“若不签,便连这些药也不肯给,是么?”
伙计的脸涨红了,到底没敢点头。
宁照微将纸折好,没有再递回去。
“谢大人问起,你就把田先生交代的话照实说。”宁照微道,“别替他跑了趟腿,到头来,却成了你自作主张,逼孟家倒填日子。”
伙计看了看那张纸,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像才明白,这一趟不止是来送几袋药。
伙计还要说话,门边一直没出声的男人走了过来,掀开衣襟,露出大理寺的腰牌。
“先留下,等谢大人的话。”
那人脸色顿时白了,双手垂在身侧,再没敢开口。
宁照微看向孟含章:“这批药仍按说好的,先不入铺。来路查过,再论抵款。”
孟含章望着满车好药,缓缓吐出口气。
“我等。”
她看了眼宁照微手里的纸,声音冷下来。
“两个月都等过了,不差这一晚。”
守铺的差役将车引到一旁,宁照微随她进门。前头还有两个等着抓药的客人,孟含章接过杜伙计手里的秤,将最后一包药称好。
宁照微站在柜旁,望着她低头包药的动作,手指慢慢松开了箱柄。
同一时刻,谢衡已跟着另一辆车到了西市。
裕丰货栈里,前头的伙计正要上前招呼,见他亮出腰牌,脚步顿时停住。谢衡示意他别作声,自己走到通向内院的门侧。
“这批药,我今日不能收。”
内院正屋的门敞着。韩掌柜将单子压在桌上,手掌按得发白。屋外就是卸了一半的药车,曹庆站在门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六日前便说定的买卖,价钱你也点了头,如今东西送到,你说不收?”
“我买的是你们自己置办的货,可不是官库里的药!”
韩掌柜压低了声音,却仍压不住那股急意。
“晌午我叫伙计去药坊催你,亲眼看着大理寺的人从里头带人出来。这些药到底从哪里来的?你不肯说,我怎么敢收!”
曹庆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
他便是昨夜逼孟家收坏药的褐袍男人。此刻那身袍子仍穿在身上,袖口却已揉得发皱。身后跟来的两个短衣汉子各守一边,站得比他还稳。
坐在屋中的田账房忽然开了口。
“药留下。先把银子结了,旁的事,我来同韩掌柜说。”
曹庆看向他。
田账房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绸直裰,手里捏着半盏茶。说完这句,他朝那两个汉子偏了偏头。
“你们送曹管事出去。他还赶路。”
曹庆脚下却没动。
“我的银子呢?”
“少不了你的。外头有人等着,路上给。”
这句话一出,曹庆的脸色忽然变了。
“路上给?”他看着田账房,半晌才道,“今早我拿这话哄钱兴,他都不肯信。田先生觉得,我会信?”
曹庆猛地退了一步,后背抵住门框。
“我不走。货是我交的,钱也得当面分清。田先生,你既是替周大人来,便当着我的面将话说清楚。”
田账房搁下茶盏。
“你累了一日,胡说什么。”
“我胡说?”
曹庆盯着他,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声笑。
“药工被带走了,钱兴也被救了。我若再出了城,你们倒是干净了。”
守在右侧的汉子伸手来搭他的肩。
曹庆骤然挥开,转身便往院里冲:“我不——”
后半句没能说完。
左边那人已从袖中抽出短刀,反手便往他背后送去。曹庆听见衣料擦动,下意识侧身,肩头仍是一凉,整个人撞翻了门边的空筐。
刀尖再往下落时,斜刺里忽然横来一截刀鞘,重重磕在那人腕上。
那汉子手臂一麻,短刀脱手,尚未回身,便被人扣住肩膀,狠狠压在了车辕上。
“大理寺办案。”
谢衡的声音落下来,不高,却压住了满院的惊叫。
另一人刚要往后门退,门外已进来两名差役,一左一右将去路截断。
谢衡松手,任身后的人接过行凶的汉子,才抬眼望向门内。
田账房扶着桌沿,先前那半盏茶已翻在袖上,他却连擦也没顾上。
跟车的差役从进巷便守住了前后门。谢衡听见叫人送曹庆走时,便往院里靠近了些,没想到人还未走出院门,对方竟已动了刀。
他将刀鞘交给身旁的人,俯身看了眼曹庆的伤。
“压住,先止血。去孟家请宁大夫,药验过了便请她过来。”
曹庆蜷在地上,死死抓着肩膀,听见“大理寺”三个字才抬起脸。
“大人!他们要杀我!”
谢衡望着他:“我看见了。”
这四个字落下,曹庆撑在地上的手忽然抖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血,牙关打战,半晌才又挤出一句:“小的不跟他们走。大人,小的不能跟他们坐一辆车!”
“不坐。”谢衡转头吩咐,“另备一辆车,咱们的人护送。先扶他到廊下,别同这几人关在一处。”
曹庆听清了,抓着衣料的手才松开些。他被扶起来时,仍不住回头看,直到差役挡在那两个汉子面前,才踉跄着挪进廊下。
韩掌柜被差役扶到门边,一手仍攥着那张单子。
“大人,这药我还没收,今夜的银子我也没给!”
谢衡抬起眼:“先前给过?”
“给过一笔定钱。六日前,这位田先生亲自来收的。他说曹管事只管送货,钱都交给他。”
田账房终于直起身:“我只是个跑腿的。”
谢衡看向他,目光在那身被茶浸湿的青绸上停了一瞬。
“你替谁收的钱?”
田账房没有答。
“方才曹庆说,你替周大人来。”
“他胡乱攀扯瞎说的。”
“那便你自己说。”
谢衡往前走了一步,田账房下意识退开,腿弯撞上椅沿,又生生站住。
“六日前收了多少,今日还要收多少,银子收去交给谁。你既是跑腿的,总该知道是替谁跑的腿。”
田账房的嘴唇一点点抿紧。
韩掌柜却已将手中的单子递了过来。
“收定钱的字,是他亲手写的。小人先前同他也做过两回生意,认得他,是周府管账的田先生。”
田账房猛地转过头。
韩掌柜的手颤了颤,仍没收回去。
“您别这样看我。说好了清清白白的买卖,如今连刀都拿出来了,还要我瞒着?”
谢衡接过单子,目光从落款掠过。
“药车留下。你们几个,都同我回去。”
宁照微赶到时,货栈门前已围了不少人。
差役将人拦在外头,见来请她的同伴掌着灯过来,便让开了路。
宁照微一进院,便看见了地上的血。
曹庆坐在廊下,半边袍子已经湿透,脸上那点盛气早不见了。见她过来,他张了张嘴,眼里竟流露出几分恳求。
宁照微认出了他。
昨夜这人站在孟家铺里,一口一个官药的规矩,压得杜伙计连手里的霉料也不敢往前递。如今肩膀被人捅了个窟窿,倒连抬头看人的胆子也没了。
她将医箱放下。
他做过的事,还没说清楚。若眼下就死了,倒能让好些人松一口气。
“宁大夫……”
宁照微在他面前蹲下,先看伤处,才打开医箱。
“手松开,我看看。”
曹庆依言照做,痛得抽了口气。她将沾血的衣料剪开,动作稳得很,没有多问一句。
“还能保住么?”
“肩上挨了一刀,没到要命的时候。”
宁照微抬眼看他。
“别乱动。”
曹庆点头,目光却不住往门边飘。
那两名汉子已经绑住了手。他看过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像生怕再同他们对上。
宁照微替他裹好伤,谢衡才从屋内出来。
“孟家那批如何?”
“成色好,没有瞧见霉坏。”她收起剪子,“但随车的人要她落名,日子写的是十日前。孟掌柜没认,药也没入铺。”
她抬头看向谢衡。
“那伙计说,纸是田先生给的,就在西榆巷交到他手上的。”
谢衡听罢,眉眼沉了些。
“那张纸也留下,送药的人叫来认一认。”
“已经留了。”
宁照微合起医箱,往屋中看了一眼。青绸直裰的男人坐在桌旁,双手交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收钱的是他?”
“周府的账房。”
宁照微握着箱柄的手顿了一下。
曹庆却在此时抬起头,声音嘶哑:“大人,周府拿走的,可不止今日这车药的钱。”
屋中那人猛地站起:“曹庆!”
谢衡侧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让他说。”
曹庆望着他,眼底那点惧意里,终于掺进了一股狠劲。
“孟家的货款,根本没给过孟家。十日前从库里领走那笔钱的人,就是他。赵成安叫我带他进去的。”
田账房嘴唇一动,宁照微已抬眼看了过去。
他没有再看曹庆,目光却紧紧落在谢衡手中的收款字据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谢衡唤过差役,吩咐去找来药库经手付款的人,又让人盯紧周府,留意出入府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