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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请周大人走一趟 帐边的烛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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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宁照微袖口的血已经干了。
她用湿帕子擦过一遍,褐色的印子仍留在衣料上。隔壁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田账房急促的一句:“银子是我领的,但我只是个跑腿的!”
宁照微的手停了停。
片刻后,谢衡从隔壁出来,身后的差役捧着那张倒填日子的收条。
“送药的人认过了,是他。”
宁照微将帕子搁下:“药库那头呢?”
“也认了。十日前,赵成安带他去领过三百六十两,记在孟家的款项里。”
“赵成安呢?”
“已经拿回来了。见了管银子的人,他也没再否认了。”
谢衡在桌旁停下,将收条展开。
“他说是周府借用,过些日子便还。今夜这张收条,也是替府里补的。”
“补?”
宁照微看着纸上的日子,轻轻笑了一声。
“孟掌柜若肯签,往后再来要钱,倒成了她的不是。”
谢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只问:“曹庆的伤,今夜还能走么?”
“能,路上别颠得太厉害。”
“那便先送去歇着,单独看守。”
门边差役应声,转身出去了。
曹庆该说的已说了一些。邱师傅验过的好料,送进西榆巷另行发卖;药坊制丸用的,却是他从别处低价收来的霉坏药末。连卖次料的人,也已从坊里留下的旧账中找到了。
宁照微听谢衡说完,才将医箱提到脚边。
“周府那头,可有动静?”
“周福出来找过田账房,被守门的人留住了。”
谢衡抬眼看向门外。
来回奔走的差役刚踏上台阶,便停住回话:“大人,寺卿准了。周应禄涉案,可以拿问,府中相关银钱账册,一并查取。”
谢衡点头,拿起斗篷。
“走吧。”
周府的灯还亮着。
宁照微跟在谢衡身侧,跨过门槛时,门房下意识上前半步,待看清后头差役的服色,又退了回去。
昨夜他们来药铺请她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周福站在廊下,脸上满是汗,见宁照微进门,先朝她望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先问。
谢衡却停在了他面前。
“十日前,田账房从药库领回一箱银子,是你接进府的?”
周福的眼睛猛地抬起。
“小人只管迎人,府里的钱……”
“银子进了哪间屋?”
周福望了一眼正屋。
那一眼很短,宁照微却看见了。
“田账房说,你同他一道抬进了书房。”谢衡道。
周福低下头,肩背慢慢弯了下去。
“是。小人送进去了,老爷也在。”
谢衡没再问,示意差役领周福去书房,自己径直往正屋走。
帘子才挑开,周应禄便看了过来。
他还穿着午后那件寝衣,膝上搭着薄被。几上的药盏已经空了,旁边搁着一碟没动过的蜜饯。见谢衡带人进来,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在宁照微脸上停了一瞬。
“这么晚了,谢寺丞还来问药?”
“问钱。”
谢衡在榻前站定。
“孟家的三百六十两,田账房说,是替周府领的。”
周应禄捏着被沿的手指一紧,随即松开。
“他一个下人,在外头做了什么,我哪里尽知道。他若借周府的名头胡来,你只管问他便是。”
“他人已经在大理寺。药库经手的人,也认出了他。”
“那便查清楚。”
周应禄抬了抬手,仿佛此事就该由他这样发落。
“若真是他拿了,银子该退便退,该治什么罪,也不必顾着我的脸面。”
谢衡望着他,隔了片刻才道:“您还没问,这笔钱在何处。”
屋中安静了一瞬。
周应禄将手收回被上:“不在我这里,你问我有什么用?”
“田账房将钱送回府,周福接进门,一道送进书房。那日,您也在。”
谢衡语气仍旧平和。
“这两个人,也一道瞒着您?”
周应禄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往门边移了移。
周福不在。
宁照微站在几旁,看着他的视线又收回来,便知道他在等谁。
“是有一笔周转的银子。”周应禄终于开口,眉头紧紧皱着,“赵成安说库里有余钱,暂借几日,我便应了。谁知道他竟记在孟家头上?”
谢衡望着他:“今早您可说的是,孟家的钱,一文都没见过。”
“我借的是库里的余钱,同孟家有什么干系?”
“赵管库昨夜提起孟家的货款时,我也在场。”宁照微开口,“您还说,要拿这笔钱抵您的药钱。那三百六十两,您若真想还,当时为何一句也不提?”
周应禄的目光转过来,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宁照微迎着他,神色未变。昨夜说过什么,她记得很清楚,他想拿一句不知道便揭过去,也得看她肯不肯。
周应禄又将目光转向谢衡,“他管着药库,我又不管。银子能不能动,还要我教他?”
谢衡看着他,淡淡道:“赵成安肯借,您便能拿了?这药库,倒像是你们两家的。”
帐边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宁照微垂下眼,将指尖蜷进掌心,没让那点笑意露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福被人领了回来。
跟在后头的差役捧着一本薄账,向谢衡道:“书房的银箱找着了。账在箱旁,记了这笔钱,边上有周大人的批字。”
周应禄撑着榻沿坐直了些。
“谁让你们进我书房!”
谢衡接过薄账,翻到夹着纸签的那一页,并没顺着他的怒气说话。
“账边这几个字,是您亲手批的?”
周应禄的气息陡然粗了。
“你这是审我?”
“是。”
谢衡合起账册,看向他。
“周应禄,药库的钱被冒领,原料被私卖,今夜还有人在交货时动刀杀人。你的账房领钱、收款,也带人在场。如今钱又在你书房里找到了,请随我回大理寺说清楚。”
周应禄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了,是赵成安说能借。药库里的账出了岔子,你去问他!他要是不点这个头,谁还能从库里硬抢银子不成?”
“赵成安也是这样说的。”
谢衡看着他。
“他说周府催着要钱,他不敢不给。”
周应禄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倒敢——”
“谁先开的口,到了大理寺,你同他当面说。”
谢衡没有给他再将话推回去的工夫。
“那张要孟家倒填日子的收条,田账房说,也是替周府平账用的。你若有另一番说辞,也一并说清。”
周应禄胸口起伏,忽然捂住心口,身子往引枕上歪了些。
“我还病着。”
他看向宁照微,声音发紧。
“宁大夫,我这个病,今夜可能走?”
宁照微上前坐下,搭上他伸来的手腕。待他气息渐渐缓下来,她才松开手。
“能。坐车无妨。”
周应禄盯着她,嘴唇抿紧。
“你再仔细看看。我方才胸口发紧,头也晕。”
“我看得很清楚。”
宁照微收起脉枕,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动了气,自然难受,缓一缓便是。您若只想听一句‘走不得’,那便不是再诊一回脉的事了。”
周应禄脸色一沉。
“我请你来,是给我看病的。”
“病,我给您治了。”
宁照微按下箱扣,咔哒一声,在静下来的屋中格外清晰。
“可您想借我一句话,将谢大人挡回去——您找错人了。”
周应禄攥紧被沿,眼底的怒意再也遮不住。
宁照微没有避开,直直的回望着他。
周应禄与她对视片刻,攥着被沿的手慢慢松开,到底先一步避开了她的目光。
谢衡叫人取来外衣,又让备车,等周应禄坐直了,才示意差役上前。
周福捧着斗篷,手抖得系了两回也没系好。周应禄忽然攥住他的手臂,盯着他道:“府里的事,你看好。”
周福还没应声,谢衡已接过话。
“周福也得走一趟。”
周应禄的手慢慢松了。
走出屋门时,他脚下一顿,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差役已立在那条廊下,灯笼照着衣上的官字,将去路挡得分明。
宁照微跟着跨出门槛。
周应禄被人扶着走下石阶,斗篷下的背影比方才佝偻了些。到了车前,他倒还惦记着要坐得舒坦些,开口便问:“里头可垫了褥子?”
“垫了。”
宁照微站在廊下,看着他被扶上车。
她原以为,到了这一刻,自己总该有许多话想说。可车帘落下时,她只将医箱的提柄又握紧了些。
人还活着,就好。
那些欠了九年的账,才刚轮到他来还。
直到车轮碾过门前的石板,谢衡才走到她身侧。
“寺里的医官会接着照看。病情和用药,还请宁大夫交代清楚。”
宁照微从箱中取出方子,添了几笔,交给候在一旁的差役,才转过头。
“孟掌柜那笔钱呢?”
“冒领的数目已核实,查回的银子够还。寺里准先追还她的货款,明早便给孟家送去。”
谢衡看着她,接着道:“西榆巷查出的药,连同孟家门前那车,都收回药库。她交进去的原料没有霉坏,明日药库的人会到铺里说明白。”
宁照微点了点头。
这才不算叫她白白受了一回惊。
她抬眼望向已经合拢的周府大门,忽然觉得,提了一日的医箱,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谢衡让随行的车送她回去。宁照微却先去了一趟永宁桥。
药行已打烊,门内仍留着灯。她才下车,杜伙计便从门缝里探出头,认出是她,连忙将门让开。
孟含章正在柜后核算今日的进项,见她进门,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
“如何?”
宁照微将谢衡的话说了。
孟含章听到货款明早便能送来,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将笔轻轻搁下,低头拢好桌上的几页账。
“老刘的工钱,明日总算能结了。”
她说完这一句,唇边才慢慢有了些笑意。
“还有昨夜陪着守门的伙计,都多算一日。总不能叫他们白熬。”
宁照微看着她,也笑了笑。
“我的验药钱,也别忘了。”
“少不了你的。”
孟含章将桌上的账拢齐,又道:“往后有难寻的药,尽管来问我。京里的药商,我总还认识几个,外头来的货,也能替你打听。”
宁照微抬眼看她。
“东西仍照价算。”孟含章笑道。
宁照微听着,没同她客套。
“好。有需要我会来寻你。”
孟含章点头,目光掠过她袖口,眉头却又皱起来。
“受伤了?”
“旁人的血,没留神蹭上的。”
孟含章看了她片刻,起身去后头取来一套干净衣裳,放在柜边。
“先换下。灶上还温着面汤,我让人给你下碗面。诊金明日付,今夜先请你吃这个。”
宁照微垂眼看着那套衣裳。
她原只打算将话带到便走,眼下看着那套衣裳,却也想坐一坐,歇口气了。
片刻后,她将医箱放下。
“多放些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