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宅》戎肆

1、嫁妆

　　盛京深秋，冷雨连绵，打湿苏府青瓦，阶前积起浅浅一汪寒水。

　　苏府乃是正五品光禄寺少卿的门第，在繁华的京城里向来不起眼，处处透着拘谨清简。老夫人今日赴城外寺院礼佛，府中便少了一重管束。

　　廊下立着一道素影。
　　苏江绾一身藕荷色中衣，松松裹着身形，料子柔软贴身，尚未披上外衫。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素木簪随意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静立雨檐之下，周身安静淡漠，瞧着是闺中松弛慵懒的模样，脊背却始终挺得端正。

　　“小姐，趁老夫人一走，这月的月例，又被柳氏扣下了！”侍女云依立在一旁，声音压得发急，“我去找她理论！”

　　“不必。”苏江绾轻轻出声，抬手，缓缓拍了拍云依的手背，示意她稍安。

　　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下人张扬的说笑，由远及近。
　　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翠云，领着两名小仆，抬着一具精致的紫檀妆匣，身侧跟着少女苏江柔，径直往内院闯。苏江柔穿一身桃粉罗裙，珠钗熠熠，眉眼间藏着骄矜。

　　“手脚快些，莫耽误了六小姐后日的贵女宴。”翠云扬声吩咐。

　　云依见状，快步上前拦在门前，语声带着怒意：“站住！你们不许动小姐的妆奁！那是先夫人留给小姐的，谁也不能搬！”

　　随行的小仆嗤笑一声：“你还不知道这府里是谁当家？六小姐是柳夫人所生，老爷素来偏爱她。老夫人出门礼佛，眼下府里便是柳夫人说了算。”

　　云依气得声音发颤：“不过是继室生的女儿，怎敢如此张狂！”

　　一声柔和的轻笑自廊口传来。
　　柳氏缓步走入，一身蜜合色暗纹绫褙子，烟青马面裙，髻上簪一支点翠扁方。她面圆眉柔，面上常含温善笑意，眼底却藏着算计，身后跟着数名家仆，气势逼人。

　　“绾儿，”柳氏语声温软，笑意浅浅，“不过一副妆盒，缺一件体面首饰，你做姐姐的，何妨让一让妹妹？”

　　苏江柔轻轻拽住苏江绾的衣袖，眼尾微微弯着，语气软糯，藏着几分试探。
　　“姐姐，后日举宴，借你些东西好不好？我看中匣子里那支银钗，心里实在喜欢。”

　　柳氏上前一步，面上依旧是温和模样，柔声劝道：“绾儿，你素来大度，你房里那些珠钗你平日也少用，不如借与柔儿。老夫人若是知晓姐妹不和，等她从礼佛的寺院回来，免不了要数落你。”

　　苏江绾垂眸片刻，抬眼时神色平和：“既是妹妹赴宴，做姐姐的，自然该出一份力。云依，去取吧。”

　　云依脸色一变，急得低声劝：“小姐，这是先夫人留给你的，当真要给她吗？”

　　苏江绾只淡淡颔首：“去吧。”

　　柳氏伸手抚了抚苏江柔的肩头，笑着道：“柔儿，还不快谢过姐姐。”

　　几人沿着园中小径慢慢往回走，青石路上落着被雨打湿的残叶。

　　苏江柔挨着柳氏身侧，脚步放缓，方才那点委屈尽数收了，抿唇一笑，眼底藏着得意：“母亲，苏江绾那些素净老气的首饰我本就不喜欢，我要的，是她那套上好的妆奁。”
　　　　柳氏又压低声线叮嘱苏江柔：“她的妆奁，我们慢慢和她争。收敛些神色，别露了痕迹，莫叫旁人瞧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