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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目睹一整个 宇宙的繁星 陆黎以“缺 ...

  •   陆黎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把一份深蓝色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岛屿书屋那张掉漆的柜台上的。

      在这之前的一周里,陆黎其实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

      她手头有一个需要持续跟进近一个月的跨国连环并购案,第一站在洛杉矶,最后要飞去温哥华做收尾。这意味着,她至少有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不能每天中午端着一杯热牛奶或者带着一束花,推开岛屿书屋那扇生锈的玻璃门。

      出差的行程表越排越满,陆黎坐在金融街顶层的会议室里,看着PPT上冷冰冰的数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夏晚澄一个人缩在那张破沙发里、连暖风机都舍不得开的样子。

      她想了想,让法务部的助手多定了一张票,还顺带替夏晚澄递交了美签的加急申请。以陆氏在商界的地位和她本人的财力担保,让一个没有任何能力出去、却有良好澳签记录的女孩通过美签,简直轻而易举。

      “这是什么?”夏晚澄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凑过来看那个文件袋。

      “签证材料。”陆黎靠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袋,无框眼镜后的深灰色眼眸里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属于高智商猎手般的筹谋,还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笑,语气却极其平淡,“我下周要去美国和加拿大出差,大概半个月。一个人住酒店太闷了,你陪我一起去。”

      夏晚澄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听到了什么极其离谱的恐怖故事。她猛地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上次去墨尔本我都已经够像个土包子了,这次去美国?我连一句完整的英语都说不利索,去了能干什么?我会耽误你工作的。”

      “谁说你没用?”陆黎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太了解这只小兔子了,早就预料到了她这副退缩的模样。陆黎微微俯下身,拉近距离,声音放得极其轻缓,像是在哄骗一只毫无防备的猎物,“我这至少半个月要飞两个国家,时差倒来倒去,总要有个负责在酒店帮我泡速溶咖啡、整理文件的人吧。而且……”陆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你不是一直想看书里写的洛杉矶吗?”陆黎又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你也不想那么久见不到我的吧?”

      “可是……”夏晚澄咬着下唇,心里那点可耻的向往被陆黎精准地捕捉并放大。

      “没有可是。签证我都替你约好了,明天下午的面签。就当去给我当半个月的私人生活助理。包吃包住,没有工资。”陆黎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夏晚澄被她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她本来想拒绝,她怕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给她丢人。可是,当听到“包吃包住”和“一起飞三个国家”时,她骨子里那种对远方、对书的世界的向往,极其可耻地占了上风。

      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大半个月见不到陆黎。

      最终,夏晚澄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半推半就地、晕乎乎地被陆黎忽悠到手了。

      第二天去美领馆面签,夏晚澄依然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但好在有陆黎提前做好的万全准备,加上上一次去澳洲的“经验”,她虽然依旧像个瑟瑟发抖的兔子,但至少敢自己面对签证官了。当签证官盖下通过章的那一刻,夏晚澄走出面签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没那么难。”陆黎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材料袋,顺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接着不久后的夏晚澄就晕乎乎地被陆黎塞进了飞往洛杉矶的商务舱。

      其实,陆黎哪里有那么多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这位雷厉风行的跨国法务顾问,在飞机上依然戴着无框眼镜,对着电脑上的全英文合同敲击键盘。夏晚澄坐在她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小文盲一样看着空乘递来的全英文菜单。

      陆黎余光瞥见她捧着菜单一动不动的窘迫样,没有出声提醒,而是直接伸手抽走菜单,用流利的英文替两人点好了餐,还特意嘱咐空乘要了一杯热牛奶。

      “吃吧,小助理。”陆黎把牛奶推到夏晚澄手边。

      夏晚澄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隐秘的雀跃取代。她没有意识到,这次三个国家的辗转,哪里是她的旅行,分明是陆黎的一场精神吸氧。

      落地洛杉矶时,南加州那种毫无保留的、耀眼的阳光瞬间将夏晚澄包裹。

      陆黎在这里的案子是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夏晚澄甚至能感觉到陆黎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虽然她面对夏晚澄时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矜贵模样,但夏晚澄偶尔半夜醒来,还能看到陆黎戴着无框眼镜,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用英文打着跨国电话。

      白天,她穿着剪裁凌厉的高定西装,在全英文的谈判桌上大杀四方。夏晚澄就乖乖待在酒店的套房里,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按页码排好,或者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车水马龙。

      为了犒劳自己连轴转的疲惫,也为了让夏晚澄见见世面,在案子告一段落的傍晚,陆黎带她去了好莱坞的星光大道。

      看着地上那些刻着名字的星星,夏晚澄全程都处于一种“瞳孔地震”的状态。她紧紧拽着陆黎的衣角,像是怕被人群冲散,又像是怕自己踩脏了那些星星。路边有穿着夸张戏服扮演蜘蛛侠和超人的街头艺人,热情地冲她们招手。

      夏晚澄有点好奇,出于胆小和语言不通,下意识地躲到了陆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陆黎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怂样,微微偏过头,眼镜片后闪过一抹宠溺的笑意。她反手握住夏晚澄冰凉的手,十指紧扣,把她拉到自己身侧。

      “别怕,只是些靠合影赚小费的演员。”

      但到了吃饭的时候,夏晚澄又遇到了难题。

      陆黎定了一家极其有名的高级法餐厅。看着面前摆放的三套银质刀叉和全是法文的菜单,夏晚澄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像只误入天鹅群的灰鸭子,生怕弄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黎看着她连手都不敢放在桌上的样子,没有去问她“怎么了”,而是极其自然地帮她把餐巾铺好,切好盘子里的牛排,然后将自己的那份换给她,语气轻描淡写:“这家不好吃,下次换一家。”

      夏晚澄低头看着盘子里切得大小均匀、极为精致的牛肉,脸偷偷红了,陆黎还在为自己的小巧思勾着纯,她特地选了全熟,而且这家店的牛排也已经是鼎鼎有名了,哪里有什么不好吃,只是她在为自己的细心打掩护。

      夜色渐浓,真正的重头戏在格里菲斯天文台。

      那天晚上,洛杉矶的灯火像碎金子,从天边一直铺到脚下,璀璨得有些失真。夏晚澄站在那里,被眼前浩瀚的城市星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呢喃了一句:“电影里他们在这里跳舞。”

      “你想跳吗?”陆黎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不会。”夏晚澄吓得直摆手,但眼睛里分明写着跃跃欲试。

      “我教你。”陆黎伸出手,手掌向上绕了一圈,弯下腰,一个标准的舞会邀请的姿态。

      夏晚澄犹豫了一下,把微微出汗的手放了上去。她们在天文台的露台上,伴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笨拙地转圈。周围都是各种肤色的游客,根本没人看她们。

      夏晚澄紧张极了,踩了陆黎三次脚。

      “你再踩,我这双鞋就废了。”陆黎微微挑眉。

      “我都说了我不会…都怪你。”夏晚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声嘟囔。“你可以在意……”

      “我更在意你。”陆黎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夏晚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像极了岛屿书屋那两扇窄窗。那一刻,陆黎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所有的高压和疲惫,都在这两扇“窗”透进来的光里,烟消云散了。

      回到酒店,夏晚澄站在阳台上看星星。

      “你在看什么?”陆黎穿着真丝睡衣,从背后抱住她。

      “银河。很淡。但我能看见。”夏晚澄指给她看。

      陆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也许是她没戴眼镜吧,在她眼里,有光的地方都是星星,最终老实承认:“我看不见。”

      “你看见了。你只是不知道那就是银河。”夏晚澄转过头,极其认真地反驳。陆黎没说话,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夏晚澄偏过头,在这个极近的距离里,借着远处的灯火,她看见陆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光。很小,很亮。像银河碎在里面。

      “你眼睛里有很多星星。”夏晚澄轻声说。

      “什么?”陆黎没听清。

      “没什么。”夏晚澄低下头,耳根发烫。

      下一站是温哥华。十二月的温哥华,终于有了雪。

      对于一个在北方长大、在地下室里蛰伏了五年的女孩来说,雪并不是稀奇的东西。可是,当夏晚澄站在干净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整座城市时,她却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小声的哇了几下。

      趁着陆黎在书桌前处理邮件,夏晚澄偷偷跑到了楼下的街道上。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躲在地下室里隔着窄窗看别人的鞋。她穿着陆黎给她买的白色羽绒服,踩在松软的粉雪上,听着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松鼠,一会去接天上落下来的雪花,一会又蹲在地上,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指去戳雪堆,甚至还偷偷伸出舌头,尝了尝雪花的味道。

      陆黎处理完公事下楼,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在异国他乡灰白色的街头,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像一只终于被放归森林的小兔子,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笑得纯粹又干净。

      陆黎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断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夏晚澄转过头发现了她,陆黎才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出来怎么不穿外套?”夏晚澄跑过来,有些嗔怪地看着她。

      “出来看看你。”陆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看着夏晚澄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她眼眸里的霜雪全化了。

      回到房间,陆黎给她放了热的洗澡水在浴缸,她乖乖去泡着了。陆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在飘落的雪,又转过头去处理邮件和信息了。

      夏晚澄洗完澡出来,“咚”的一声跑上床然后藏起来了,陆黎觉得她实在像只猫,见到蓬松的毛茸茸的窝就往里钻。

      “出去看看?”陆黎问。

      “啊?”夏晚澄探出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是什么后,“不要。”夏晚澄摇摇头,又躲进团成一个窝的皱巴巴的被子,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它化了。”夏晚澄垂下眼睛,“我小时候,总觉得雪是留不住的。不管下得多厚,不管多好看,太阳一出来,就全变成泥水了。我以前总是在想,如果有一个地方,永远下雪,永远不会化,该有多好。”

      那是她最深处的执念,也是她为什么总是对美好的事物感到患得患失的原因。她怕眼前的一切,陆黎,这场旅行,这半个月的时光,都像雪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陆黎没有说话,把夏晚澄抱下来,牵着她走到窗前,把夏晚澄刚泡过澡温温的手拿起来,按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冷吗?”陆黎问。

      “冷。”夏晚澄老实地点头回答。

      “这是真的雪。会化。会消失。”陆黎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平稳、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颗定心丸,“但你现在感觉到了。这就是真的。”

      夏晚澄把手贴在玻璃上很久。窗外的雪落得很慢,每一片都看得清。陆黎的体温从背后包裹着她,那股温暖极其真实,真实到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陆的实感。

      “我想去北极。”夏晚澄突然说。

      “好。”

      “我想去一个永远下雪的地方。”

      “好。”

      “我想——”

      她没说完,转过身,踮起脚,主动吻了陆黎。陆黎第一次没反应过来,但是慢慢抬起手给她支撑,扶着她,护着她。

      窗外的雪在下。真的雪。会融化的雪。陆黎送给她的那个水晶玻璃球还在行李箱里,里面的雪永远不会化,但夏晚澄已经不需要把它拿出来了。因为她现在拥有了真实的、会消散的、但切切实实属于她的温度。

      那天晚上,陆黎在套房的客厅里做着温哥华案的收尾复盘。夏晚澄则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背靠着陆黎的沙发腿,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质感的笔记本。

      她一边看着窗外的雪,一边用笔在上面沙沙地写着。偶尔,她会抬头看一眼沙发上戴着无框眼镜、高智感拉满的陆黎,然后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痴痴的笑。

      陆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在写什么?这么开心。”

      夏晚澄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一把捂住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不告诉你。”

      那里面,藏着她偷偷写下的文字,也藏着现实里这个正在被陆黎一点一点填满的岛屿。她决定,等她们回到那个潮湿的地下室,等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她要把这个秘密,当作一份最珍贵的礼物送给她。

      “黎明。”夏晚澄突然靠过去,把下巴搁在陆黎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嗯?”陆黎伸手,习惯性地去顺她有些毛躁的头发。

      “谢谢你。”夏晚澄闭着眼睛,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猫,“谢谢你,带我看真正的雪。”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目睹一整个 宇宙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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