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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定义你 晚川澄众影 ...

  •   第二天,陆黎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那天早上,夏晚澄特意把那本《荒原》放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她甚至用干抹布把柜台又擦了一遍,想着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推门进来时,能第一时间看到它。

      这本诗集定价三十五块。如果卖出去,她可以去巷口那家便利店买两盒临期的打折速食面,再给生锈的水龙头换一个新的密封圈。岛屿书屋的租金再便宜,也是一笔必须交的开销,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卖出过一本原价书了。

      第一天,每次风铃响,她都会下意识地站起来,但进来的只有偶尔躲雨的流浪猫。

      第二天下午,她遇到一个难缠的客人,非要把一本三十块钱的旧画册砍到五块。夏晚澄抱着书往后退,苍白的手指死死捏着书角,最后哪怕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也没有松口。等客人走后,她看着空荡荡的书屋,心想,如果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来了,哪怕她砍价,三十五块的书,三十块也可以卖。

      可是,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十点,除了窗外的雨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雨彻底停了。金融街上的积水退去,只在地势低洼的台阶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夏晚澄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那本包着牛皮纸的《荒原》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三本她自己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最旧的那本已经散了线,用一根发黄的橡皮筋捆着。

      她把《荒原》压在笔记本最上面,关上抽屉,对自己说:“算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人穿着Max Mara的羊绒大衣,怎么会真的在意一本几十块钱的旧诗集。那句“明天我来买”,大概只是她为了摆脱地下室潮湿空气而随口找的一个借口。

      夏晚澄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早已一尘不染的书架。

      第七天,出太阳了。

      阳光透过那扇和街面齐平的窄窗,斜斜地打进岛屿书屋,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倾斜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微型的雪。

      下午两点,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夏晚澄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打伞。她穿着一套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没有了黑色大衣的包裹,她看起来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丝属于工作日的疲惫。

      陆黎走到柜台前,把一个纸袋放在了那本刚包好的书上。

      “纽约的贝果。我早上到的。”她的声音依然清冷,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庭文件。她顿了顿,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解释,“前几天临时有个跨国并购案,走得很急,没来得及说。”

      夏晚澄看着那个印着英文logo的纸袋,愣住了。她刚才还在心里把这人当成了不守承诺的骗子,现在却觉得有些局促:“你……去纽约了?”

      “嗯。”陆黎随口应了一句,目光落在夏晚澄的手上。

      夏晚澄看着那纸袋,心里那一丁点因为被放了鸽子而生出的怨怼,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书呢?”

      夏晚澄拉开抽屉,把那本《荒原》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陆黎翻开。她看到了扉页上,夏晚澄七天前写下的那行字。

      “今天有人翻开了你。她没有买。但我记住了她。”

      夏晚澄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裁纸刀。她觉得这行字在那个穿Max Mara的女人面前,显得太幼稚,太矫情了。

      陆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夏晚澄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而陆黎看着那行字,心里却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在这个满是算计、利益和合同的世界里,竟然有人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在旧书的扉页上写下这么认真又傻气的话。像一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藏起一颗坚果的兔子,纯粹得让人觉得可爱。

      她突然不想那么快地打破这份幼稚。

      于是,陆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那是一支万宝龙,黑金配色。笔帽拔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屋里格外清脆。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行清秀瘦弱的字下方,带着一种陪她玩耍的纵容,写下了一行锋芒毕露的字:

      “今天有人记住了我。她没有忘。我也没有。”

      写完,她合上笔帽,把书往前推了推。

      “结账。这本我买了。”陆黎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逗笑的笑意,语气甚至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豪气。

      夏晚澄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连忙去扯了个干净的纸袋把书装起来,然后下意识地拿出了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准备找零。

      陆黎习惯性地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抽出了一张卡。但她拿着卡,看了看眼前这块破旧的旧门板柜台,又看了看四周连个插座都难找的墙壁,手顿在了半空中。

      夏晚澄看到了那个黑卡,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极其尴尬,甚至带着点内疚地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这里,没有刷卡机。您……有现金吗?”

      陆黎把卡收回去,翻了翻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

      夏晚澄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连硬币都凑不出几个子儿。她太久没有开张了,每天只能靠吃点泡面度日。

      “我……我找不开。”夏晚澄急得手心冒汗。她太想做成这笔生意了,好不容易来的客人,好不容易卖出去一本书,她不能就这么让人家走。她慌乱地环顾四周,指着书架,“要不……要不您再挑几本?这两本算您便宜点,只要凑够一百就行……”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这种要求听起来像是在强买强卖,窘迫得眼眶都快红了。

      陆黎看着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玩味瞬间散了。她环顾着这间岛屿书屋——市口这么好,就在金融街的背面,随便租给哪个卖奶茶的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而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守着一屋子整整齐齐的英文书,却连一百块钱的零钱都找不开。

      她在这一刻,极其直观地感受到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种刺人的贫富差距。

      陆黎沉默了片刻。她没有为难她,也没有去挑别的书,只是把那本《荒原》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然后,她舒出一口气,看着夏晚澄,声音放缓了许多:“不用找了。当充值吧。下次还来。”

      夏晚澄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收着吧,先买个好点的水龙头。”陆黎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滴水的水管,没有再多说,转身推门离开了。

      夏晚澄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张崭新的一百块钱,看着陆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上。

      “你不用带东西的。”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

      “但你还是带了。”

      “因为我饿了。一个人吃很奇怪。”这是刚才陆黎留下的回答。

      夏晚澄打开纸袋。贝果还是温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麦香和一点点黄油的甜味。这股属于人间的、滚烫的香气,瞬间击碎了岛屿书屋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她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腾腾的早饭了。

      从那天起,陆黎每天午休都会来。

      一开始,她只是坐在旁边那张靠背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黄海绵的破沙发上。她也不嫌脏,每次都精准地坐在裂口的左边,不让裂缝碰到自己的背,然后静静地看夏晚澄给客人包书。

      岛屿书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收音机里偶尔传出沙沙的电流声,旋钮卡在两个频率中间,《11》的旋律再也没有响过。

      夏晚澄依然每天坐在旧门板后面,包书,查词典,听头顶上“啪嗒、啪嗒”踩过水坑的鞋底声。只是,当高跟鞋的声音靠近窄窗时,她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盯着那扇只能看见鞋的窗户发呆。

      岛屿书屋的客人极少。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台沙沙作响的收音机。

      某天下午,陆黎没看手机,也没有打开平板看文件。她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夏晚澄把一摞旧书分门别类地摆上书架。

      “认识这么多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陆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清冷的声音在岛屿书屋里回荡。

      夏晚澄整理书脊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坐在破沙发上的陆黎。确实,她们之间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做过,全凭着一本《荒原》和一张一百块钱建立的默契。

      “夏晚澄。”她轻声说。

      “哪几个字?”陆黎随口问。

      夏晚澄低头想了想,嘴角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语气比平时松弛了许多:“晚川澄众影,霁色润层峦。就是里面的‘晚’和‘澄’。”

      陆黎微微蹙眉,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对商业法条和外语了如指掌,但这种偏门的古诗词,她确实没听过。

      夏晚澄看她不解,轻声解释:“我出生在北方,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祖母说,我是在傍晚天将暗未暗的时候出生的,眼睛又亮得像井水,所以就取了这句诗里的两个字。”

      “晚川澄众影,霁色润层峦……”陆黎在唇齿间把这句诗念了一遍,似乎觉得这种介绍名字的方式很新鲜,眼底的冷意褪去,竟微微弯了嘴角,被眼前这个人逗到了。

      “那你呢?我只知道你姓陆,或者……那个刷不了卡的陆小姐。”夏晚澄壮着胆子反问了一句,耳朵有点红。

      陆黎轻笑了一声。她难得有这种放松的时刻,看着夏晚澄,破天荒地也拽了句文:“陆黎。一朝念黎元,曳杖下云陆。”

      这下轮到夏晚澄愣住了。

      陆黎看着她惊讶的样子,补充道:“这是我小时候的文学启蒙诗,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到现在,很喜欢。所以对这句诗特别熟悉。”

      夏晚澄反应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那还可以是‘昌黎诗文送陆守,千载之后验于君’。”

      陆黎愣住了。她定定地看着夏晚澄。

      “夏晚澄……”陆黎在唇齿间把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然后她微微扬起嘴角,“那以后,我就叫你晚澄吧。”她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夏晚澄单薄的肩膀上,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或者……叫澄澄。”

      “澄澄”两个字从那个穿着高定西装、平时一脸冷漠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私密感和纵容感。

      夏晚澄的脸颊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为了掩饰慌乱,她赶紧追问:“那……你呢?”

      “黎明的黎。不过……”陆黎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化开了一片极其温柔的底色,“不过,私底下,我不介意你叫我‘黎明’。”

      “黎明?”

      “嗯。因为你说过,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是黑夜里最让人有盼头的光。”陆黎轻声说。

      从那天起,陆黎变成了她的“黎明”。而夏晚澄,成了陆黎的“澄澄”。

      平日里,陆黎在看手机上的股市行情,夏晚澄在牛皮纸上折出沙沙的声音。

      “你为什么总用牛皮纸?”有一天,陆黎又忍不住问了,或许是想逗逗她,又或许只是笨拙的在寻找话题。她看着夏晚澄那双因为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在纸上翻飞,“用铜版纸,或者直接套个塑封袋,快得多。”

      “你问过了上次。”

      “我知道,但是我忘记了。”

      “因为牛皮纸不会说谎啊。”夏晚澄没有抬头,手指压平折痕,语气跟陪孩子一样耐心。

      “光面纸会说谎。铜版纸也会说谎。它们反光,它们镀膜,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其实里面早就被虫蛀空了。只有牛皮纸。”她抬起头,看着陆黎,“它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它不反光,它粗糙,它真实。”

      陆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那双亮得像井水一样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适合去写小说。”

      “我写。”夏晚澄把包好的书放在一边,“但没人看。”

      “给我看。”

      “不。”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喜欢的。”夏晚澄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毛球的毛衣袖口,“你只喜欢能赚钱的东西。你穿的、用的、拎的,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很有价值。而我写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只是一些无病呻吟的废纸。”

      陆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夏晚澄第二次听见她笑。很轻的一声,像冰块碎裂的脆响。

      “你怎么知道?”陆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抽出一本英文诗集,翻开,看了两秒,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回去。她的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像扫描一样,但夏晚澄注意到,她看书的眼神,其实很专注。

      那天晚上陆黎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晚澄关好玻璃门,准备走上台阶。她一低头,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便签。

      她拿起来,上面是陆黎那锋利又漂亮的字迹:

      “你错了。价值是可以被定义的。而我,想定义你。”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迹稍显潦草:

      “但我不知道怎么定义我自己。”

      夏晚澄站在潮湿的夜风里,把那张便签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它仔细地抚平,夹进了《荒原》里。

      回到岛屿书屋,那本书变得越来越厚了。它承载了两个人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阵莫名的微风从窄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仙人掌的刺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风。是它自己,感受到了春天快要到来的错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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