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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墙未逢春 “爱是有条 ...

  •   我六岁那年,庄园的草坪刚换过。

      那是从荷兰空运来的顶级草皮,连缝隙都被工匠用尺子量过,严丝合缝地铺上去,像一块巨大而完美的拼图。佣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低头弯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因为母亲不喜欢吵闹,在陆家,任何失控的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在这个结构极其诡异的家族里,血缘从来不是维系感情的纽带,而是分配利益的筹码。

      大哥和我同父异母。他的生母是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入族谱的女人。当年父亲在外面有了他,母亲知道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没有像其他豪门阔太那样大吵大闹。她只是极其平静地让人把大哥接了回来,像家里多添置了一件摆设一样随意。对她来说,外面的女人不过是父亲泄欲的工具,生下孩子,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这种绝对的理智,让大哥从小就活得像条阴暗里的毒蛇,阴郁又懂得明哲保身。

      而姐姐,和我同母异父。

      她是母亲带着改嫁进陆家的。可讽刺的是,母亲对那个身上没有陆家血脉的姐姐,却倾注了所有的偏爱。母亲看她的眼神,永远比看我和大哥要柔和得多。我后来才隐约猜到,姐姐是母亲和她真正爱过的男人的结晶。而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父亲,大概只是母亲为了吞并陆家商业版图,而不得不委身的一座桥梁。至于我,我算什么?我大概是母亲在极其理智的权衡下,生下来应付陆家继承权的一个意外。

      所以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最多余的存在。

      那天,姐姐就是从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她那年十六岁,穿着刚空运来的Dior高定裙子,手里端着一杯厨房刚榨好的鲜橙汁。

      玻璃杯剔透,橙汁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她走到我面前,步子停得恰到好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她手腕微微倾斜。

      橙汁很冰。那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温度。顺着头发流进领子里,黏糊糊的,带着甜腻的窒息感。我站在那里,白色的纯棉连衣裙瞬间被毁了一半。

      “妈妈说你今天要罚跪。”姐姐看着我,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和我讨论天气,“因为你打碎了她的花瓶。”

      “我没有。”我仰起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花瓶是她自己碰倒的。

      “我知道。”姐姐笑了,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满是橙汁的脸颊,“但妈妈说是你。所以,就是你。”

      她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审判般的回音。

      我站在原地,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在那样的家族里,眼泪是最廉价的废料,换不来同情,只会换来一句“懦弱”。我数着顺着下巴滴落在裙子上的橙汁,滴了一滴,两滴,三滴……一共七滴,像七滩被踩碎的夕阳。

      哥哥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英文财报。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我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在这个庄园里,明哲保身,是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很快,佣人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用极其抱歉却不容抗拒的声音说:“三小姐,夫人请您去地下室。”

      我被带到了庄园的最底层。那是平日里存放旧物和酒窖的地方,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佣人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块塑料搓衣板,上面满是尖锐的凸起。

      “三小姐,请吧。”佣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上去。

      “嘶——”我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气声。搓衣板的棱角像刀尖一样,瞬间硌进膝盖的骨缝里。那种钻心的疼,让我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我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可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一个满是棱角的塑料搓衣板上跪得住?

      刚开始的几分钟,尖锐的凸起直接硌进膝盖骨里,我的双腿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身体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摇晃,每晃一下,自身的重量就带着更大的力道往膝盖上压去,痛得我浑身直冒冷汗。

      我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很快就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我甚至不敢用手去撑地,因为那会被佣人视作“偷懒”。我只能把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掌心的刺痛去分散一点点膝盖上的折磨。

      为了熬过这股几乎要把人逼疯的疼,我开始拼命数着时间,盯着地下室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

      每数一条,我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一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粗粝的砂纸,在我的膝盖上反复疯狂地打磨。原本的刺痛渐渐变成了一种火辣辣的、钝刀割肉般的碾压。冷汗混合着眼泪,糊在眼睛上,蜇得生疼,但我连伸手擦一下的力气都不敢用。

      数到三十七条的时候,我的双膝已经彻底麻木了,甚至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但那种疼并没有消失,它像是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即将被碾碎的钝痛。我盯着第三十八条裂缝,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砸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但在心底,有一个极冷的声音在对自己说:陆黎,记住这种疼。记住,因为你不强,所以谁都可以踩你一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外面的光线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母亲走了进来。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她的眼神永远那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把毛巾按在我惨不忍睹的膝盖上。很轻。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她问。

      “因为我打碎了花瓶。”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对。”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失望,“因为你不够强。你姐姐陷害你,你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哥哥旁观,你没有办法让他帮你。你不够强。所以你要受罚。”

      她站起来,把毛巾留在了我的膝盖上。

      “跪到明天早上。不许吃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陆黎,记住,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筹码。”

      门重新被关上。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是趴在地板上醒来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我低头看去,膝盖上贴着两个创可贴。是母亲贴的。贴得很随意,歪了,甚至没有把伤口完全盖住。但,贴了。

      那是她给我的一种“恩赐”——你看,我虽然罚了你,但我还是爱你的。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真理:爱是有条件的。你必须足够强,强到没有人能陷害你,强到别人只能仰视你,你才配得到那一点可怜的、歪斜的创可贴。

      从那天起,我好像彻底戒掉了对“温度”的渴望。

      我拼命长大,用最残忍的方式逼着自己长大。别的名媛千金在这个年纪,都在学插花、学马术,穿着高定礼服穿梭在各种名流晚宴上。而我,把自己锁在庄园最偏僻的客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全英文卷宗。

      我拼命读书。熬夜熬到胃痉挛,困到极点的时候,我就去洗手间用冷水疯狂冲脸,或者用力去按自己当年跪过的那对膝盖。只要膝盖一疼,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恐惧感就会逼迫我继续拿起笔。

      我拼命学法律,学金融,学怎么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里,用最温和的语调说出最致命的条款。

      我不再穿白色的连衣裙,不再留能被人抓住的长发。我换上了黑色的西装,剪裁最凌厉的Max Mara大衣,我戴无框眼镜,用修短了一些的发型和冷漠的眼神,把所有可能被看穿的软弱都死死包裹起来。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任何感情的刀。一把专门为陆家、为母亲的商业帝国开疆拓土、剔除异己的刀。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只要我手里的筹码比姐姐和哥哥加起来还要多,母亲就会对我露出哪怕一次,像对姐姐那样温柔的笑。她就会真正地、平等地多看我一眼。

      可是,我错了。

      我二十岁那年,替集团打赢了一场极其艰难的海外并购案。连续通宵了整整半个月,我甚至在洗手间吐过一次血。但我拿着那份能带来百亿利润的最终裁决书,推开她书房的门时,她正坐在那儿喝茶。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个惊人的数字,然后淡淡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了一句:“不错。法务部今年的分红可以翻倍。”

      没有夸奖,没有一句“你辛苦了”,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我眼底因为长期熬夜而爆裂的红血丝。

      那一刻,我站在她书桌对面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多强,哪怕我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她眼里,我依然只是那个“不够强”、随时可以被舍弃的螺丝钉。

      爱是没有条件的?不。在这个家里,爱是最势利的奢侈品。你不配,就永远求不到。

      我长大后,发现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胃部翻涌的画面——姐姐对母亲有一种极其病态的依附。

      那是一个极其偶然的下午。我因为要拿一份授权文件,提前从学校回了庄园。我推开母亲书房虚掩的门,看到姐姐正跪在母亲的脚边。她的头紧紧靠在母亲的膝盖上,像一条极度渴望主人抚摸的蛇。而母亲,那个冷漠得像机器一样的女人,正把手放在姐姐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姐姐听见了动静,侧过头,看见了我。她没有惊慌,反而对着我笑了。那个笑很慢,很软,像一条蛇从潮湿的洞穴里探出头,吐着冰冷的信子。

      我站在那里,胃里突然翻上来一股极其剧烈的恶心感。我转过身,快步走到花园里,蹲在喷泉边,一口吐了出来。

      喷泉的水是循环的。我把吐出来的东西冲刷干净,水很快就会从另一个口子重新喷出来。我看着那些水,觉得恶心。觉得她们恶心。也觉得我自己恶心——因为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人,我的身上,流着和她们一样肮脏的血。

      后来,哥哥去国外留学了,姐姐也出国做珠宝展。她们都在逃离这个家。

      我没有逃。我留在了国内,跟着母亲在公司做事。我以为只要我留在她身边,证明我的价值,我就能取代姐姐的位置,或者,得到哪怕一点点真正的认可。

      但我永远只是那颗“螺丝钉”。

      每次家庭聚会,是陆家最压抑的时刻。庄园的餐厅里,长桌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银器、水晶杯、昂贵的高定餐具,在吊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哥哥在说分公司这一季度的财报,姐姐在说最近在巴黎拍下的那套极品祖母绿。母亲坐在主位上,切着盘子里的五分熟牛排,偶尔点点头。

      我坐在那里,穿着拘谨的白衬衫,一言不发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有一次,母亲突然把目光转向我。“你最近在做什么?”她问。

      “工作。法务。最近处理了几个跨国并购案。”我放下刀叉回答。

      “法务。”母亲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像在念一个极其不重要、甚至是带着点贬义的词。

      “法务也很重要。”我的脊背僵硬了一下。

      “当然重要。”母亲切了一块牛排,头都没抬,“但不够。你姐姐一个人管一个品牌。你哥哥一个人管一个分公司。你——你在一个部门里,做一颗螺丝钉。”

      我没有说话。姐姐笑了,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哥哥也笑了,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他们的笑很像,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站了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没有看她们,转身走了出去。

      我又走到了花园里,蹲在喷泉旁边。喷泉还在喷水,水落在石头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我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母亲来了。

      “你姐姐很依赖我。”母亲突然说。

      我抬起头。那一刻,我以为我会看到她的羞愧或者愤怒。但没有。她只有平静。

      “你知道?”我问。

      “我知道。”母亲看着喷泉,眼神空洞得可怕,“我觉得——她可怜。”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母亲”的女人,突然觉得她极其陌生。“你不可怜我?”

      “我不可怜任何人。”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死寂一片,“我只可怜不够强的人。”

      那一刻,我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那是我对这个家,对所谓的“亲情”,最后的一丝幻想。

      我转身走了。走出庄园大门,佣人在我身后关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庄园很大。草坪很绿。房子很白。像一座华丽至极的陵墓。

      我后来常常在想——如果我小时候,在被人泼了橙汁、跪在地下室的时候,有人走过来,哪怕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佣人,低头看我一眼,问我一句:“你今天好不好?”

      我会不会不一样?我会不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只会用签合同的方式去爱人、只会用冰冷的物质去填补空虚的怪物?

      但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

      所以现在的我,面对夏晚澄的时候,我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骨子里没有那种能够自然流淌的温情。我只会每天中午像个没有感情的打卡机一样去那个潮湿的地下室,只会给她送一束束昂贵却毫无用处的花,送她水晶球,带她去那些她只在书里见过的国家。遇到麻烦时,我只会冷冰冰地替她扫平一切,说一句“我会解决”。

      我以为,把最贵的东西捧到她面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这就是爱了。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像我小时候在庄园里偷偷期盼过的那样——有一个人,能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一句:“你今天好不好?”

      但我问不出口。

      那个六岁跪在搓衣板上的小女孩,早就在漫长的打压和冷漠里,丧失了说软话的能力。我习惯了用陈述句,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把所有真实的情绪、连同那句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的关心,死死地咽下去。

      所以,每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吐出一个字:

      “好。”

      (夹页:一张庄园的旧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字迹很重,力透纸背,甚至把相纸的表面划破了——“我今天不好。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高墙未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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