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心不良的女人》安闲明澈

4、第四章 我宁愿那一

　　乔映推开房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出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乔映的粉色长发湿透了贴在颊边，白衬衫几乎被暴雨打得半透明，水珠顺着裤腿不断往下滴落。

　　而身后的蒋承洲更是狼狈。他原本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此刻浸透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金丝眼镜上挂满水珠，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换鞋，进来。”乔映踢掉湿透的平底鞋，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扔在他脚边。

　　蒋承洲垂眼看去——那是一双码数偏大的深蓝色拖鞋，显然是蒋承翊留在这里的。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修长手指捏了捏发疼的眉心，换鞋走了进去。

　　乔映扔给他一条干净的大浴巾，随后转身走进主卧。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套男士居家服出来，摔在沙发上：“承翊以前留在这儿的洗干净的衣服，你身材跟他差不多，换上吧，浴室在左边。”

　　半小时后，两人重新坐在了客厅。

　　蒋承洲换上了蒋承翊的灰色棉质卫衣和长裤，原本凌乱的头发被擦得半干，柔顺地搭在额前，褪去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一分慵懒随意。

　　乔映也换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连帽衫，随意地坐在沙发另一端。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红茶，推到蒋承洲面前。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昏暗，窗外的暴雨依然在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

　　“现在可以说了。”蒋承洲握着热茶杯，指尖被烫得发红，可他仿佛毫无察觉，双眼紧紧盯着乔映，“我想知道真相。”

　　乔映靠在靠垫上，眼尾那颗泪痣在暖光下显得有些迷离。她抿了一口茶，将酒吧那一晚的经过，从石宇搭讪、挑衅，到蒋承翊冲进包厢，再到那两刀的刺入，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蒋承洲静静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最后，他合上双眼，靠在沙发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所以……”蒋承洲的声音有些沙哑，“承翊……他真的拿刀刺了他。他真的杀人了。”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乔映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蒋总，听你的语气，似乎觉得非常遗憾？遗憾动手的不是我？”

　　蒋承洲睁开眼，目光冷冽：“难道不是因为你？乔映，如果你那天不去酒吧，不去招惹石宇那种人，承翊就不会为了保护你冲进去！他现在就不会沦为阶下囚！”

　　“招惹？我招惹他？！”

　　乔映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与愤怒在瞬间爆发！

　　她红着眼眶，猛地站起身，冲蒋承洲吼道：

　　“我不该招惹他，那蒋承翊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们两个月前就分手了，我删了他的微信，退了他的礼物，我明确告诉过他我不爱他了，他为什么要跟踪我去酒吧？为什么要自作聪明冲进来救我？”

　　乔映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簌簌而下。

　　“我从来没求过他为我牺牲！我从来没让他拿刀去杀人！他以为自己很高尚吗？以为自己很伟大吗？我宁愿那一刀是我刺进去的！也轮不到你站在这里用高高在上的嘴脸来审判我！”

　　喊到最后，乔映脱力般跌回沙发上。她掩住脸，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着啜泣的声音。

　　蒋承洲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他习惯了用商人的思维去衡量得失，习惯了将承翊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习惯了把乔映设定为一个自私、功利的坏女人。

　　可他忽略了，乔映也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

　　蒋承洲生出一股沉闷的愧疚。

　　他默默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乔映面前，声音软了下来：“抱歉。刚才是我语气不好。”

　　乔映自己扯过一张纸巾，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你不用向我道歉。蒋总，你讨厌我是正常的，因为……我也非常讨厌你。从我第一次见你，看到你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开始，我就讨厌你。”

　　蒋承洲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递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一时语塞。

　　过了好一会儿，蒋承洲苦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乔小姐，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他拿起自己换下的湿衣服，走到玄关处换鞋。

　　“慢走不送。”乔映靠在沙发上，连头都没抬。

　　手扶在门把上时，蒋承洲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个单薄的身影。这个疑问从昨晚开始就在他心里盘旋，哪怕知道不合时宜，为了那个正在看守所里的弟弟，他必须问出来。

　　“乔映。”蒋承洲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弟爱你，胜过爱他自己。为了你，他连生命和前途都可以豁出去。”

　　他顿了顿，投来探寻似的目光：“我想知道，你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心？还是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乔映缓缓抬起头，那双微红湿润的眼睛直直迎上蒋承洲的视线。

　　她没有避讳，也没有伪装，眼神无比诚恳，甚至诚恳得近乎残酷：

　　“我喜欢过他。”

　　乔映轻声说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因为他阳光、炽热，哪怕我展露出最糟糕、最刻薄的一面，我也确信他依然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个真实的乔映。”

　　蒋承洲微微一愣。

　　下一秒，乔映却勾唇自嘲一笑：“但是，蒋承洲，我最爱的人是我自己。我生来就是个自私的人，我永远不可能像他爱我那样，去回应他的感情。我做不到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蒋承洲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叹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蒋承洲拉开门，“感情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强求不得。”

　　门关上了，带走了走廊里的一丝冷风。

　　*

　　两天后。

　　晚上一十点，乔映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美妆带货直播。

　　卸去脸上浓重的妆容，她疲惫地窝在化妆间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蒋承洲发来的。

　　【蒋承洲：明天早上八点，我打算登门拜访石宇的家人，尝试沟通签署谅解书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如果你心理有负担，不勉强。】

　　乔映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谅解书，是目前能争取到给蒋承翊减轻刑罚甚至争取缓刑的最关键东西。可石家刚死了儿子，这一趟拜访，注定是一场单方面挨骂的硬仗。

　　乔映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乔映：明早八点，小区门口见。】

　　翌日清晨，天空蒙着一层阴沉的灰色。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了乔映小区门口。

　　乔映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长风衣，将一头招摇的粉发束在脑后，显得干练利落。她推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蒋承洲坐在右侧，依然是一身严谨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面容冷峻而疲惫，想必一夜没睡。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乔映转头看向蒋承洲，打破了沉默：“你准备了多少钱让石家签谅解书？”

　　蒋承洲合上手中的文件，淡声道：“我已经让财务准备了支票。只要他们愿意签字，多少钱都可以。”

　　乔映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蒋总，大家都说商人心黑钱多，我看你不是钱多，你是脑子不好使。你这么去，纯粹是送上去给人家当大冤种挨宰。”

　　蒋承洲眉头微皱，转过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对你的谈判对手一无所知。”乔映冷笑了一声，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扔在他膝盖上，“看看吧。”

　　蒋承洲有些意外地扫了她一眼，拿起那份资料翻开。

　　资料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石宇及其家庭的所有背景信息，甚至连很多隐秘的户籍记录和法院案底都有。

　　“石家原本是开玩具厂的，家境确实算富裕。”乔映靠在靠垫上，侃侃而谈，“石家有两个儿子，石宇是小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被惯得无法无天。”

　　乔映伸出细长的手指，按在资料的某一页上：“看这里。石宇初中的时候，因为跟同学发生口角，在放学路上把同学推进河里淹死了。当时因为他不满十四周岁，免于刑事处罚，只是被送到工读学校读了两年，随后就被他爸妈接了出来。”

　　蒋承洲眼神一凝。

　　“出来之后，他上了职高，在学校里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最后被开除。”乔映继续说道，“石家没办法，把他安排进自家工厂上班。结果他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染上了剧烈的赌博嗜好。为了还赌债，他偷了工厂账上的几百万流动资金，直接导致工厂资金链断裂破产。”

　　蒋承洲越看越惊心，顺着资料往下读：“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依然不知悔改。”乔映嘲讽地勾起嘴角，“工厂破产后，他把他爸妈住的房子拿去私下抵押继续赌。他爸被他气得急性心脏病发作住院，他哥的媳妇因为这事闹着要离婚。整个石家，早就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砸锅卖铁了。”

　　说到这里，乔映转过头看向蒋承洲：

　　“据我得到的消息，在酒吧出事前，石家已经东拼西凑弄了一笔钱，准备这个月强行把石宇送到日本去，让他自生自灭，一辈子不许回来。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在酒吧被蒋承翊杀了。”

　　蒋承洲捏着资料的手微微收紧。

　　乔映凑近了他几分，戏谑地笑道：

　　“蒋总，你以为我们今天是去向一对失去爱子的可怜父母讨好求饶？不，对于石家来说，石宇就是一个吸血的魔鬼、一个随时会彻底毁掉整个家族的定时炸.弹。现在这个炸.弹被蒋承翊替他们拆了，我猜……他们全家现在不仅不恨蒋承翊，指不定心里还在偷偷感激他呢。”

　　蒋承洲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乔映白瓷般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原以为乔映对承翊的事漠不关心，原以为她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可他没想到，短短两天时间，她竟然将死者背后的家庭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

　　“乔映。”

　　蒋承洲合上资料，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想到，对我弟的事，你竟然这么上心。”

　　乔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欠蒋承翊一条命，更不想一辈子背着害死人的骂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