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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烂冬与死亡与少年-下 拿捏柔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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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遇永远记得那个眼神。那如冬日飘着雾气的河道里爬出的水鬼,挂着滑腻水草和腥臭气味的眼神。
它来自一个孩子,应晚的孩子。
那孩子形销骨立,站在堂间的角落,噙着一抹置身事外的蔑笑,观赏着自家上演的人间闹剧。
他的三白眼向上翻折,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幽幽飘过,却又像是重若千钧的凝视,似乎要把每一张脸孔刻进大脑,好在午夜梦回时,翻出来,反复咀嚼。
感受到被注视,孩子的目光瞬间转向注视的源头。
两人的视线猛然相撞。
隋遇没有躲闪,过长发线给他摇摆不定的心一点微妙的支撑,他相信这个不期然的对视是个意外,直觉这孩子很快就会把注意力转到别处,而不是长久地放在自己这个颓丧的、没有大人样子的废物身上。
可那孩子蓦然冲他咧嘴一笑。
孩子有颗虎牙,他一笑,那抹凌冽阴鸷的感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明媚气息让整间屋子都似乎亮堂了几分。隋遇仗着头发遮掩,贪恋地多看,一如儿时的自己在集市上看到棉花糖。
这时李强已经从老张那儿突围成功,外头的人见李强进了里屋,瞬间躁动起来,一个推一个往里间挤。张妍端着热水过来,叫人群撞得跌在地上,哗啦,玻璃杯碎了一地。老张心急护女,也顾不得拦门,里间彻底失守。
衣柜门打开的那一刻这群人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撕掉。
推搡、抢夺、辱骂,每个人都急不可耐地分走属于自己那杯羹。这家抢了件大衣也不肯欢喜退场,那家夺了条皮带也不甘优雅谢幕,个个只恨自己不是铅笔,能削尖脑袋抢先一步,好叫自己不白起这个大早。
“都给我住手!”
一个浑厚的男声自后方乍起。
是村长来了!
众人加紧抢完最后一手,如蚊蝇一哄而散。
村长是带了村委会的人一道来的,一人把着后门,一人守着前门,一个也别想跑。一众人逃脱不过,垂头耷脑站成一排,有的身上挂着好几件女士衣服,有的兜里塞得鼓鼓囊囊。那个李强,身上绑着女士衣服,头上顶着女士墨镜,胳膊上缠着几条丝巾,腋下还夹着一顶宽檐帽,正扭捏地调整站姿,悻悻舔唇。
“我早上刚知道应晚没了,就带着村委会的同志过来帮忙,走到路上听说大家都很积极地过来,还有的天不亮就来了,我很高兴,我想我们村的同志们觉悟都很高,互帮互助,让人感动啊。哪成想!”村长眼底透着淡淡的乌青,大概是被半夜赶来的急救车吵得没睡好。
此刻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板凳上,恨恨地指着这群乡野村夫,摇头失望叹气:“你们都是强盗啊!人家妈尸骨未寒呐,你们不怕遭报应?”
生前骂不还口只会脸红的女人变成鬼就会厉害?再说,这么多人,先报应谁?做鬼也得讲究法不责众。这时候,没人信报应。
“赶紧的,把东西都放下!”村长眉毛一竖,语气不容拒绝。
但谁都不愿动。谁要是先动,招人恨,过些时候要被挤兑成胆小鬼。
“行。”村长瞧他们冥顽不灵,冲村委会的人招招手,“给我一个个清!谁要是敢藏着掖着不还,我们报警处理!”
此话一出,那些顽固的臭脸纷纷闪过松动迹象。犹疑中,一个人举了手,随后争先恐后地拿出坦白从宽的劲头,生怕交待迟了,被当做典型推出去送警察。不消片刻,堂间的桌子已被堆得满满当当。
“好孩子,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村长把应晚的孩子牵到桌边,俯身问他。
那孩子粗粗扫了一眼便怯生生回答:“没有缺的了。”
“那就好。”村长点头,在孩子头顶摸了两下,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应安。”
“你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村长叹惋一声,犹豫片刻,又开口:“这话虽然现在问不适合,但迟早还是得问。你妈妈走了,你后面一个人可怎么过?叔叔给你联络福利院,你去那边好不好?那里有专门的阿姨照顾你,学校也很好。你在那边好好学习,也不枉你妈妈对你的栽培。”
“谢谢叔叔的好意。”应安乖巧地冲村长鞠躬。
村长唇角正要弯起一个怜惜又满意的微笑,便听应安坚定道:“我不去。”
那抹笑意瞬间凝固。
“你不去?”
“对。我就在这。”应安眼眶唰地红了,“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想去。村长叔叔,您别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村长忙搂住应安,柔声宽慰:“叔叔只是怕你一个人受苦。”
应安不吭声,只是在村长的肩头小声嘤咛。这场景,谁看不动容?哪怕是那些蝗虫一样的村民,也不由别过脸,不去看,如此好消解一些愧疚心。
隋遇隔着桌面盯着应安颤动的头顶,亲眼见到那双三白眼从肩头浮上来,瞄了周遭一眼。虽然只有一瞬,但隋遇肯定,那双眼里,没有泪。可他的抽噎是那么真实,叫周围一并同他陷入一场难以自己的巨大悲伤。
应安的哭声渐渐止住,村长拍了拍他的肩:“不早了,得先出殡啊,别耽误了。”
应安点头,冲老张颔首:“张伯伯,麻烦你了。”
老张和张妍走到里间,对应晚的遗体做最后的处理。村长跟过去,看了眼女人,摇头喃喃:“可怜啊,可怜。”
没一会儿,遗体收拾停当,老张和张妍抬着遗体出来。
照常抬遗体这个活都是男性家属去干,应安是个孩子,于是张妍主动接替了他。张妍力气小,抬得有些艰难。
“你们都去帮忙!”村长扭头对那群村民发号施令。
没人真的愿意去伸这个援手,各自哂笑推脱,说自己属相犯冲,生辰不合,总有理由。那两个自称应晚同事的,也不知道在哪个时间走了没影。
隋遇默默走上前,从张妍手里接过遗体,用眼神示意她去照顾应安。
亮黄的寿被裹着女人,只露出一小截光洁死白的额头,和一缕乌黑油亮的秀发。
那抹黄色鲜艳极了,简直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隋遇尽量别开脸,不敢去看,因为他只看一眼就有种陌生的刺痛透过眼睛扎到心里,叫他避无可避地回想起儿时的一个午后。
可现在不看,以后也看不着了。至少再看一眼。
视线回转,他的目光恍然透过被褥看清了女人。女人的脸色红润,丰盈饱满的嘴唇勾起,跨越时空冲他悠然一笑。他似乎感受到了那天的风,和煦干燥,带着水果糖的香气。
他还没来得及咂摸其中滋味,女人的身躯骤然缩水,她的嘴唇苍白起皮,像是干燥的花瓣。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闪亮亮地望着他,似乎藏着未尽的话语和交待。
这瞬息,隋遇只以为是自己的臆想——他虽做白事生意,却打心底不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当下又冷又饿,由此发散思维遁入白日梦也不无可能。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这是枯萎玫瑰散发的最后余香,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最初渴望的遥远回响。
走出家门,跨过门槛时,隋遇看见应安抬起手背,和母亲垂落的秀发一触即分。
屋外乌鸦盘旋,天空阴沉下来,雨又要下。
应安未若可闻地叹了口气,把快要喷涌的情绪强行压在心底。他朝天扬一把纸钱,鬼风四起,卷着纸钱和他沸腾的眷念一道飘向混沌的苍穹。
灵车停在村口不远的土路。司机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他叼着根烟,打开后备箱,漫不经心地看老张和隋遇把遗体安置在放满塑料假花的劣质冰棺。
末了,他瞥了眼遗体,轻佻地吹了下口哨,“大美女啊。”
老张讪笑,打发他去取纸扎。
村长站在后备箱边,殷殷嘱咐:“孩子,白事叔叔不懂,你就听张伯伯的。你家那里,叔叔带人替你看着,保管不叫那些坏人再动你家东西。”
应安笑着点头道谢。
雨开始下,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人群小跑各自离开。老张招呼应安和隋遇上车。
司机冒雨把取来的纸扎一股脑倒进后备箱。后备箱门砰得落下,将鲜活的纸扎彻底挤压变形。
“妈|的,又下,没完没了。”司机上车,拿前头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水,侧头问坐在副驾驶的老张,“还有人吗?”
老张说没了,司机向后视镜瞥了一眼,眼神微动,但没说什么,一脚油门开出去。
村子被丘陵环绕,下雨时连绵的山头萦绕雾气,放在古人那里是要伤别离的。但在司机这儿,只有两个字:难开。
山路又窄又崎岖,雨天更加湿滑,是真|他|妈难开!要不是赌博输了钱要赚外快还债,这个村子的活他是不会接的。接了其实也是满腹牢骚,时不时冒出两句脏话,脸黑得厉害。
张妍晕车,被颠得受不了,捂着胸口虚虚靠在车窗边。
隋遇坐在中间,尽管尽力控制,但还是不免随车身东倒西歪。又一个急转,将他一整个甩到坐在另一边的应安身上。慌乱起身中,他的手碰到了应安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腕,比他还凉。
他若无其事地坐好,隐藏内心的惊讶——应安的衣服居然是湿的。大概是昨夜为母奔走淋了雨,到现在还没干。但这孩子也不知道换一身。
他心里隐秘的角落有所触动,细微如水面被风吹皱。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想把自己的体温过渡给对方。可下一秒,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自己还冷着,哪有多余的体温温暖旁人呢。
他控制不住地偷看应安。
应安长得精致,眉弓骨和鼻梁之间的折角多一分凌冽,少一分阴柔,嘴唇削薄,肤白胜雪,往那儿一站,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目不转睛。他脖颈纤长,初发育的喉结孤耸,明明是营养不良的病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矜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样好看的脸,偏生配了一双上挑的三白眼。如此双手插兜静止不动时,叫人总以为他会冷不丁从兜里掏出一把利刃,直直插入你的咽喉。
隋遇正看得出神,一个急刹,车身陡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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