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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冬与死亡与少年-中 阴湿男鬼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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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仿佛张开了一张巨大的无形蛛网,将那个名字黏在半空。或惊诧、或鄙夷、或惋惜,种种情绪颤动,撩拨紧绷的蛛丝,也挑动着异常诡异的氛围。
直到一声轻笑,撕裂网面。
“她啊。”李大娘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前两天我还瞧见了,穿得花枝招展的,怎么突然就……”她话还没说完,被闻声而出的她男人李强狠狠拿胳膊肘捣了一下,登时龇牙咧嘴收了声。
李强双手合十冲老张一行赔笑道:“妇人家不会说话,别见怪。”说完,极有眼力见地跑到泥道上帮老张推板车。
李强四五十岁,常年劳作,一把子力气,和那两个健身房练出来的绣花枕头完全不一样,颇有技巧地把两个人都推不动的板车从烂滑的泥坑里解救了出来。
他少有如此助人为乐的时候,老张拿不准他的意图,心里起了防备,道完谢便急着要走。李强紧跟了几步,堆笑问:“她孤苦伶仃的,那边缺人帮忙吧。”
不及老张开口答复,李大娘那边先炸了锅。她冲到道上,扯着李强的后衣领,欲把人拖回家:“人都死了,你还上赶着凑过去。”
李强面上一哂,嘴皮子掀得飞快:“怎么说话呢,远亲不如近邻,乡里乡亲,人家出了这种事,不得帮忙?”
李大娘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咬牙切齿:“死了都是祸害,都要勾引……”
死者为大,在世俗观念里,再十恶不赦的人,只要下了黄泉也要人死账销的,李大娘如此口无遮拦,眼看要犯众怒,李强忙给女人使眼色。
李大娘正在气头上,偏不接招,认为自家老板是鬼迷了心窍,要包庇狐狸精,反而拔高了音量,“怎么?我是说错了,还是冤她了?她不就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一天到晚搔首弄姿勾搭人吗。她要是不四处勾搭,能搞出那么个野种来?”
“你少说两句。”李强三两步跨到阶上,一把捂住女人的嘴。
李大娘还在愤愤喷沫子,她尖锐刺耳的声线被粗厚的手掌压成不成调的呜咽。她气不过,七扭八歪地要挣开桎梏。
李强是个小个子,李大娘又高又结实,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看要攻守相易,他忙附在女人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女人的神情随着李强嘴唇的开阖巨变,最后竟微微显现出“原来如此”的赞许。李强趁机和女人交换一番眼神,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协议,这才把说话权归还她。
李大娘的表情现下堪称和颜悦色,“我家老李是个实心人,他发善心,我再拦,显得我没理。说到底咱们也是一个村的,她没亲没故,也是可怜。你啊,去吧去吧。”她拨弄着李强皱巴巴的衣领,一字一顿重重道:“早、去、早、回。”直看到李强点头,才撒手。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果说李大娘是喇叭成精,那么李强大概率是夏蝉转世,上辈子没叫够,这辈子依旧聒噪。他一路问东问西。问那个令他求而不得的女人是怎么死的?走得痛不痛苦?家里现在都有谁在帮着办丧?办丧的钱怎么解决?
老张隐隐猜到了李强的花花算盘,根本懒得答他,那两个陌生男人忙着为突发事件请假,不是打电话就是发语音,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李强无法,转而看向隋遇。
隋遇套着件黑色羽绒服,说是羽绒服,却有带梗的鸭毛从布眼里抻出来,不知道是倒腾了几手的烂货。下身一条不合身的牛仔裤,腰围大的堪堪挂在胯上,膝盖和屁|股处磨得发白,过长的裤脚插在泥巴地里,后腿各一串泥点,还在随着他的步伐不断积累。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被泥水染成灰黄。李强看他的当口,他正一脚踏进泥里,浑浊的泥水堆在鞋面上,沿着脱胶的缝隙积成一条线。
老隋的钱应该都留给了这小子,他怎么还穿这样寒酸,李强嫌弃地啧了一声,视线往上移。
隋遇的肤色是骇人的惨白,一截脖子白瓷一样裸|露在外面,锁骨平直滑入枣红色的圆领毛衣深处。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窄,下巴上有一点新冒的胡茬,鼻梁小巧挺直,让李强不由联想这样秀气的鼻子放在女人脸上是多么养眼,视线贪婪上滑……李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对上眼了!
其实他并不十分确定,隋遇的眼帘前有一道刘海,没人知道这小子真正在看哪儿。但那电光石火间陡升的惊悸,还是够他消化一阵——隋遇身上,总有忌讳。
人之所以为人,总是比动物多那么几分不该有的探知欲。当心重新落回肚子,便有一种抓心挠肝的痒从李强的腹腔一路攀升到大脑,叫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
这次他看清了隋遇刘海缝隙里泛着的森冷眸光,那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地穿过他的身体,似乎直接看到了他的灵魂深处。然后,他清楚地看到,隋遇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恶寒顺着脊椎向上蹿,炸得头皮发麻,他差点摔在泥里,幸亏那两个陌生男人搭了一把手。他讪笑,佯称脚底叫泥糊住了打滑,心里却还惦记,借着清理偷觑隋遇。
隋遇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游魂模样,体形瘦削,微微佝偻,步伐毫无停顿或迟疑,并未给予李强任何一点关注,仿佛刚才电光石火的恐怖对视,不过是李强的臆想。
一股没来由的怒意从心底冒出来,李强抬手抹了把脸,在后面默默狠啐一口,暗骂隋遇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
李强探试的贼心不死,很快盯上了那两个稍微闲下来的外乡人。他给两人散烟,谢他们刚才帮忙扶住自己。那两人紧张到现在,正需要一点舒缓情绪的慰藉,也顾不得好烟歹烟,立马接过。
三人凑头点上烟,各自深深吸了一口,再悠长地吐出来,只觉得尼古丁似乎带着温度,熨帖地顺着气管游遍周身,让因寒冷和紧张僵硬的身体为之一振。在掸了一次烟灰后,两个男人自己就把话匣子打开来。
他们两自述是那女人的同事,女人两天没来上班,他们担心得紧,从城里赶来探望。这个村子偏僻,他们绕到夜里才找到女人家。谁承想,女人已经死了。出于同事之情,两人决定留下来帮忙。
李强听得连连竖起大拇指,夸两个男人仗义,其实心里早特马骂了几百遍,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们心里揣得什么鬼主意。
“哎,你说你们是同事。她在你们那儿做什么的?”
李强期待的答案是龌龊的、阴暗的,这样他的求而不得就能平冤昭雪。
“就文员啊。”其中一个男人说:“她细心,文笔也好,我们老板的讲话稿都是她经手。”
李强有些失望,撇撇嘴,将烟头随手丢在地上,凑上前颇为神秘地说:“她有个儿子你们知道吗?”
“知道啊。昨晚见到了,和他妈妈一样,好看,得体。”
“可不是,那么小的年纪,遇事也不慌乱。要搁我,亲妈死了,我吓都吓傻了,他还知道联系办丧的,给亲妈擦洗身子,连我们也一并安排妥当。”
李强笑他们只看表象,挑眉补充道:“他儿子是个野种,到现在都不知道爸爸是谁。”
“嗐,那有什么。”一人差点被逗笑。
“农村还是保守。我就说刚刚那大姐怎么对她积怨颇深的样子,原来都是封建思想闹的。”
李强刚想呛回去,却见走在前面的隋遇似乎放慢了脚步,偏着头在听这边的动静。这瘟丧他现在见了就发怵,缩起脖子舔唇闭嘴,加紧赶路。
村子不大,很快就到了村口。
女人父母留下的两间平房已塌了一间,剩下的一间门头上潦草地挂着白布,门开着,里头隐约看见人影来回走动。李强见了,骂了一句娘,百米冲刺一般钻进门洞。
老张刚把板车背带卸下,他女儿张妍就满脸焦急地跑了出来,伏在老张耳边悄声说了什么。老张听完低骂一句,气势汹汹地往里走。
张妍正要跟上父亲脚步,余光一瞥,顿时站住脚,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隋遇瞄了眼那条搭在肩上的粗长麻花辫,认出来这是张妍,懒懒道:“你爸叫我来帮忙。”
张妍莞尔,“那他可真有面,能请动你!”
“本来想蹭个席,现在看来,估计连热水都没得喝。失算。”说完,隋遇脚尖一转,便要走。
“哎,真走啊?”张妍拉住他。
他冲人头攒动的屋内抬了抬下颌,“人挺多,不需要帮忙。”
“你真以为那是来帮忙的?”张妍压低声音,愤懑不平道:“都是一帮落井下石的混账玩意儿。灵前都敢打抽丰!”
隋遇眨眨眼,他社会阅历少,没大明白张妍是什么意思。
张妍看他懵懂地眨巴眼睛,怒气顷刻消解,笑着推着他入内,“来都来了,至少进去喝一口热水……”
张家父女是他在村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大概因为都和白事打交道,彼此间没什么顾虑,相处起来便宜许多。张妍大他两岁,对他颇多关照,他并不讨厌和她接触。
他任由张妍推着他。走到门前,他看见门下的木门槛已经腐朽得几乎和地齐平了,但他还是抬脚,做了个跨越的动作。
屋里人很多,忙忙碌碌,来回奔走,却给隋遇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你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水。”张妍说着去拿搁在八仙桌上的水瓶。
八仙桌上一男一女两张黑白遗像隐没在灰暗之中,深凹的眼眶像是无底洞,在穿梭晃动的人影缝隙里凝视虚无。隋遇冲遗像鞠了一躬,抬眸之际,他瞥见一个人飞快地在桌面上摸了什么,径直揣进兜里。
打抽丰。隋遇立即将此行为和张妍说的这个词关联在一起。他旋即举目四望,发现这群人,蠹虫一般,正在有预谋地、互相遮掩地一点点搬空这个家。
他们模糊的脸庞上唯有眼睛散发贪婪精光,扫射整间堂屋,发现什么,一个箭步便走到近前揽入怀中,旁边的人虽然难免有惋惜之情,但也不声张,维持着先到先得的默契。那个叫李强的——衣服后面有个老虎的图纹——来得迟,应当是没捞着好东西,正要越过老张的阻拦进到内屋。
内屋没有窗户,隐约可以看见一张架子床、一个被布遮盖的花架和床上模糊躺着的人形。隋遇知道,那是应晚,他唯一能靠五官记住的人。
她死了。
一想到这,隋遇麻木空洞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紧缩,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一些东西正在塌陷,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洞。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究这抹难以言喻的伤感,便被一个眼神攫住了所有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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