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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雪间弱女含冤苦,公堂上御史解姻缚 寒雪间弱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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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县的雪,比山道上淡了几分,只是风裹着寒气,刮在街巷屋檐上呜呜作响。
县衙主簿领着几名衙役候在驿口,见青袍御史下车,连忙上前行礼,恭谨回话:“苏御史,下官云溪县主簿,奉县令之命,在此迎候大人。县衙已经备好公房,案卷也都整理妥当。”
苏砚微微颔首,声音是常年压出来的少年调子,平静无波:“不必繁琐,先带我去县衙,把近日积压的民词呈上。”
阿桢静立半步之后,长刀垂在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边围观的百姓。不少乡民偷偷探头,目光落在新来的年轻御史身上,又很快低下头,窃窃私语几句,便匆匆散开。
人群里,有一个布衣妇人,攥着帕子,反复往这边望,眼眶通红,却始终不敢上前。
入了县衙公房,案卷一一铺开。大多是邻里口角、田亩纷争,皆是寻常琐事。翻到最末一卷,一张薄薄状纸,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寥寥数语:长女遵婚约,嫁入邻村李家。
案卷看着平平无奇,连一句争辩都没有。
苏砚指尖落在纸页上,抬眼看向主簿:“这份婚约案,无人讼冤?”
主簿神色微僵,拱了拱手,语气含糊:“回大人,乃是两家长辈自愿定下,婚期就在三日后。李家只是略有残疾,家境尚可,张家得了彩礼,自愿结亲,邻里都说是一桩好事。”
“好事?”苏砚眉峰微淡,“女方本人,可愿意?”
主簿顿了一下,支吾道:“儿女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哪有姑娘置喙的道理。张家姑娘温顺,顺从家命罢了。”
这话一出,苏砚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又是一桩旧礼教压出来的苦。
张家原本定下的女婿,本是隔壁安分后生,两家早有口头婚约。谁知半年前后生外出做工,下落不明。张家贪李家丰厚彩礼,瞒着女儿,私自改了婚书,要把她嫁给李家腿有残疾、性情乖戾的儿子。
张家姑娘名叫阿禾,自小认死理,心心念念等着原来的未婚夫。她不肯依从,几番哭闹,反被父母锁在房中,对外只说她已然应允婚事。乡邻知晓内情,碍于情面,全都闭口不言,县衙之前也只当是寻常婚嫁之事,不予过问。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低低啜泣。
方才驿口那名妇人,正是阿禾的姨母,鼓足勇气跪在阶下,叩头不止:“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阿禾!她不肯嫁!她不肯啊!张家夫妇为了银子,要毁了孩子一辈子!”
主簿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妇人擅闯公房,苏砚抬手拦住。
“让她说。”
妇人眼泪滚落,一五一十把内情全盘托出。
李家那儿子,不止腿脚不便,平日里酗酒暴躁,村里已有女子受过他欺辱。阿禾若是嫁过去,便是跳进深渊。可婚书写定,彩礼已经收下,张家夫妇咬死不肯退亲,只拿“父母之命”四个字压人。
苏砚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吩咐:“阿桢。”
“属下在。”阿桢应声上前。
“去张家,把阿禾带来。不许惊扰,不许用刑。再去传唤张夫妇、李家主事,一并到县衙问话。”
“是。”
阿桢领命,转身离去,黑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街巷里。
公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砚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心底轻轻想起多年前那座淌血的宅院。
四家长辈当年拼死护着她,所求不只是让她活下去。
是盼着世间如阿禾一般、困在规矩里、无处说理的人,能有一处地方,可以喊一声冤。
不多时,阿桢带回了阿禾。
少女一身粗布衣裳,泪痕满面,身子瑟瑟发抖,眼神却倔强,不肯低头。
张家夫妇紧随其后,进门便高声喊冤,一口咬定婚约已定,不可反悔,指责姨母搬弄是非,坏自家体面。
李家来人更是强硬,扬言说若是退婚,便要张家加倍返还彩礼,还要闹到乡里,让张家颜面尽失。
堂上对峙,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苏砚静静听着,等众人声息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压下满堂喧嚣:
“婚嫁盟约,以两相情愿为先。礼法护家庭,不是拿来逼迫活人。”
她看向张家夫妇:“当初原婚约在先,你们未征得女儿心意,私自更换婚配,以彩礼易女儿终身,已然不是护女,是卖女。”
又看向李家来人:“你家儿子性情凶躁,此事邻里皆知。明知女子不愿,执意强娶,便是仗婚约胁迫,法理不容。”
张家夫妇还要争辩,苏砚拿出律条,一条条讲清利害。
“婚书可以立,亦可以废。彩礼退回,婚约解除。阿禾不必嫁入李家。”
堂上瞬间静了。
阿禾怔怔抬眼,眼泪汹涌而出,扑通跪下,哽咽着磕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张家夫妇脸色青白交加,再找不到半句说辞辩驳。李家之人见新来的御史断案果决,有据有理,也不敢再纠缠,只能应下。
案子了结,雪渐渐停了。
阿禾临走之前,远远回望苏砚,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眼,满是劫后余生的暖意。
送走众人,公房之中又归于安静。
阿桢走回苏砚身侧,低声回话:“大人,人都安置妥当了。李家答应不再纠缠张家。”
苏砚轻轻嗯了一声,望着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
一桩小小的婚事冤案,尘埃落定。
这只是无数人间苦难里微不足道的一桩。
前路州县尚远,还有无数个阿禾,困在看不见的牢笼里,等着有人俯身,听一句委屈。
苏砚拿起案卷,提笔,在卷尾落下名字:苏砚。
墨字落在纸上,清瘦端正。
阿桢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的背影。
只有他知道,这落笔决断的御史大人,心底藏着多么沉重的过往。
风停雪收,云溪县城的烟火,慢慢恢复了往日模样。
而苏砚的巡案之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